一早醒来,顾驰渊抚着沈惜柔软的发。
昨天半夜,沈惜与他说了很多话,多到连自己都记不清内容了。
再后来,她在顾驰渊怀里睡着了。
好像整个一晚上,无论她怎么翻身,都会被他扯回来抱在怀里。
醒来的时候,顾驰渊抱着她去卫生间洗漱。
他帮她挤好牙膏,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流理台前。
沈惜抬头,见镜中的顾驰渊也望着自己。
深邃的眼眸,盛着难以言说的深情。
沈惜笑了笑,仰头亲他的下巴。
顾驰渊将人拽过来,帮她梳了头发,“一会儿周礼来接我们,去趟永安寺。”
之前约定了,等事情告一段落,他们要去永安寺看荣莉。
这个秋天,冷空气来得格外早。
沈惜打开衣柜,发现衣柜里挂着一排秋款新衣。
都是一线品牌的应季款,还为了孕妇做了改动。
一定是顾驰渊安排的,他默默做了很多,却未与她提起半句。
今年的秋天凉得特别早,永安寺所在的山区成片的树林已经泛出五彩颜色。
荣莉所在的客房,在寺院最内侧,很小的一间。
据说是荣莉为了赎罪,特意挑选的。
比起顾宅的居所,室内的铺陈简单许多,但顾驰渊还是请人重新粉刷墙壁,补上屋顶的碎瓦片。
院中最漂亮的是一棵银杏树,金黄的树冠,在蓝天映衬下格外舒展。
沈惜推开斑驳木门,顾家特质的沉香味道,浮散在空气中。
顾驰渊领着她,步入院中的石板路,掀开屋檐下的粗布帘。
屋内桌案前,荣莉跪在蒲团上,捏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即使光线微暗,也能瞧出她的身形更加消瘦。
头发几乎全白,面上倒是一如往昔的端丽,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荣莉停下捻珠,往门外瞧过去。
她的眼睛还不太能适应忽然照进来的光亮。
晃了几眼,才看清门口的两个人。
她又晃神片刻,面上泛起苍凉浅笑,
“顾先生,顾太太……”
沈惜扯了下裙摆,扶着桌案跪在荣莉跟前,
“夫人,跟我们回老宅吧。”
荣莉定定看着她,一张芙蓉面比初时更红润水灵,气质也比从前更端庄沉静。
她的目光在沈惜脸上逡巡了会儿,又落在她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上。
荣莉的眼眸动了动,伸手往她小腹探去。
未触到,又迟疑。
还是沈惜握住她的手,轻轻覆在肚子上。
荣莉哽咽了下,“早知道,我还拦什么呢?致远若知道顾家有后了,也不至于急火攻心要了性命。”
她说着,仓惶地望向一旁立着的儿子,“你是故意让她怀孕,逼我走投无路。”
顾驰渊的本意并不想原谅母亲,只是念在血缘情分,给她留着颜面。
他的声音很沉,面上无波,“我没逼过您。是您自己贪图荣华富贵,不肯居于人下。”
听了这句,荣莉眸光亮了下,一把按住沈惜的肩膀,
“你是沈江宽的外孙女,沈家第三代唯一的女儿。惜儿,有了这身份,顾家的前途再无忧愁了。”
顾驰渊皱眉头,哼了声,“都什么时候了,母亲还在乎这些吗?”
荣莉的泪水一下涌出来,“我这一生,只为顾家兴旺发达。早知惜儿的身份尊贵,我又何必折腾呢?人生真是笑话,迂回曲折,阴差阳错,到头来,没一件是对的。”
桌案上,沉香燃尽,顾驰渊拨了香灰,捻起一支香,重新焚燃。
灰烟袅袅,他不禁道,“惜儿说的对,您还是回去老宅过日子吧。在这永安禅寺修行了两个月,也不见您参透什么。心中所念,还是红尘俗世。”
荣莉急了,嗔他,“你不是一回北城也为顾氏奔走,夺了多少权,处置了多少人?却与我说修行的事。”
顾驰渊眸色一凛,“我本就是个俗人,没缘分侍奉佛祖。不像您这样两面三刀。”
他的语气狠,沈惜一把拉住他,“吵什么呢?我们是来劝夫人。”
顾驰渊的火气,在沈惜面前全没了。
神色温柔地望着她,“什么夫人?你也该叫她一声妈。”
荣莉哭得更伤心,“顾驰渊,亏你还记得有我这个母亲。”
顾驰渊不疾不徐,捧过桌案上的佛珠,恭恭敬敬摆在桌面上,
“我只是劝您,别在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俗得彻底些。”
荣莉又要急。
沈惜忙端过一杯茶,挡在她嘴边,“妈,别跟他生气了,他要是没心,就不会带着我来看望您。”
荣莉跪了半日,当真是渴了,端着杯子,将茶汤一饮而尽。
喝得急了,咳出来,沈惜忙拍她的背。
荣莉咳了几声,扶着桌案,眼睛还是红的,“我不会回去。何寓那孩子还没音讯,做了几场法事,魂魄还是没找到。”
顾驰渊眸光一暗,“什么魂魄?”
荣莉拿起手帕,擦眼角,“他葬身海上,魂无定所,法师说他心里有怨念,不能转世轮回。”
她这话,沈惜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顾驰渊继续问,“尸体至今没找到,怎么确定就是死了?”
荣莉苦笑着,“茫茫大海上,你跟沈朝宗用了那么多人堵截他,他还能活吗?”
“他的本事大着呢。我们去追他,也不是想置他于死地。他有罪,也有功,聪明如他,肯定早研究透彻了。”
荣莉摇摇头,“我不信他能逃到哪儿去。我这个孩子从出生就没好命,那么好的孩子,长得漂亮,又有才华,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我要求着法师,找到他的魂魄,渡他安然转世。”
顾驰渊的手指摩挲桌沿,“法师算得他真没了?”
这时候,沈惜才说了话,“出家人,才不会将话说得满,很多事用佛法一解释,怎样都是对的。”
她一低头,看见桌案上,写着几枚朱砂符咒。
“这是什么?”
荣莉抚着黄纸,很是珍惜,“法师说了,若我与何寓的生父把前世的冤孽散去,说不定能渡他的下一世。”
顾驰渊的手顿在木纹斑驳的桌案上,“您知道何寓的生父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