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寓的生父,是荣莉一生的禁忌。
当年她神志不清,受辱生下儿子,是非常不堪回首的一段经历。
她对外人,从未详述过,顾驰渊也只是知道事情的大概。
荣莉看着儿子英俊锋利的眉宇,脑海里好像出现了何寓的眉眼。
他们兄弟俩个确实有几分相似,令人不禁遐想,忍不住悲伤。
荣莉还记得刚来永安寺,有半个月缠绵病榻。
寺内有个法师来探望她,观了面相,轻轻一声叹,“女施主前世与一个男人有债未了,这一世你为他生下孩子,算是还债。没想到生了枝节,孩子一出生就命运坎坷。他走的不甘心,父母的纠缠未了,他的债也未了。”
荣莉红了眼睛,“大师,这孽缘可怎么解?”
“说来也简单,找到何寓的生父,做个法事,自然就解了。”
“可是,”荣莉也顾不得颜面了,“我根本不记得那男人是谁。”
法师端详荣莉,眉眼低垂,合掌而立,
“妄念如瀑,身心炽燃,往昔诸业所现之影,亦纤毫毕现于自性明镜之中。”
荣莉不解,“还请法师明示。”
法师却摇摇头,退了一步,“机缘未到,荣施主未勘悟也是情理之中,这事情还需等些时日。”
话落,他迈步转身回了后殿。
此时在房内,荣莉想起当日的那番情景,低低叹了声,
“驰渊,你能原谅何寓吗?”
顾驰渊的神色凝重,不自觉地腰背更挺直了些,
“从泰缅回来,我又走访了与工程关联的许多人。还要南省那些受过他恩惠的。那些非法敛财,罔顾好人性命的事,确实与他无关。”
他说着,扫了眼沈惜,“在情理层面,他也算有情有义。”
他唯一的心结,是顾致远因为何氏集团的事郁郁而终。
但何仲槐已经自尽,何寓也因此事受到惩罚。
顾驰渊想到这些,又问荣莉,“不是说他已经去了?原不原谅还有什么意义?”
荣莉抹眼泪,“他不能轮回,我心里过不去。”
顾驰渊看着母亲,“不是说要您跟那个男人解了纠缠才能找到他的魂魄?”
说他,他抚茶杯边沿,“既然不记得那个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母亲真的不记得?”
沈惜挡住他手腕,“这不是好事,你不要问了。”
对女人来说,最屈辱的莫过于这种事,跟何况荣莉是要强的性子。
荣莉垂着泪,目光有些闪烁。
面对顾驰渊,这件事她更难以启齿。
沈惜平日很了解荣莉,想了想,做了个决定,“寺院清静,我也想静静心,能不能陪着妈妈在这里住几天?”
她转头,探问着。
顾驰渊的眸色一暗,“不许。”
……
从荣莉的房间出来,顾驰渊仍是沉着脸。
他一把拉过沈惜,走出庙宇外,站在山林间的小路上。
沈惜看出他的情绪,仰头蹭他的下巴,“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在意何寓的事。”
“既然知道,就别再提。”
想起何寓与沈惜的过往,顾驰渊心里依然不能平静。
“可是你母亲的状态并不好,何寓的事,始终是她的心结。你也不是对何寓全然无情,不然也不会给他弄了衣冠冢。”
这句话,说到顾驰渊的心坎里。
何寓的一生,可悲可叹可怜。
顾驰渊的心里也有动容。
沈惜见他脸色不好,“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不提。我对他除了同情,没有半点别的感情。这件事,我会听你的意见。”
顾驰渊深深看沈惜,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他很清楚沈惜的感情,就像那天她跟他说,“哥哥,我爱你。”
男人的衣领间,有很好闻的皂香。
下巴上的胡茬刮在她的额角,沈惜轻轻躲了躲。
“陪我去殿里上个香好不好?”
顾驰渊帮她拢了下衣领,领着她又走回庙里。
大殿里,烛影和光影揉在一起,伴着袅袅烟气。
安宁祥和。
两人叩拜完,顾驰渊扶着沈惜刚要出去,就听见廊下传来的脚步声。
“法师。”顾驰渊认识这人,就是给荣莉指点的那位。
那人朝两人施礼,慈祥的目光中闪过一道影,
“两位施主是来探望顾夫人?”
沈惜很直接,“想劝她回去,不想她一直住在这里。”
法师点点头,“她有心愿未了,回去也是枉然。”
顾驰渊问,“法师,我母亲这个结能解吗?”
一阵秋风扫过,卷起庭院中的层层落叶。
法师朝顾驰渊行了个礼,口中念到,“锋镝交驰,生死须臾,弹雨穿身过,生死刹那间。星河不动,遍照十方,万古一如。施主若能参透此意,夫人的结或许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