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打开的瞬间,沈惜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旧的饼干铁盒,边角磨得发白,带着被反复开合的痕迹。
顾驰渊的手搭在盒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掀开。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她。
最上面那张是沈惜初中那年中秋的家庭聚会。
沈惜记得那天,大人们在客厅打牌说笑,荣家的孩子们挤在电视机前抢遥控器,热闹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漫过每个角落。
她端了杯果汁退到阳台边上,半掩在窗帘后面,觉得没人会注意到那个位置。
可照片里,灯光明明灭灭,所有人都簇拥在画面中央,只有她侧身立在最边缘的地方,像一滴不小心溅出杯沿的水。
玻璃门上倒映着屋内的暖光,把她的侧脸笼成一层薄薄的、安静的轮廓。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顾驰渊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把照片一张一张往外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翻一本舍不得读完的书。
“这是运动会那次。”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你坐在看台最后一排,他们都在喊加油。”
照片里,沈惜确实坐在最后面。
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越过操场、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远处围墙上蹲着的一只野猫身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书包带子,一圈,又一圈。
她甚至不记得那天他也在。
那时候她初一,他已经上了高三,课业很忙,两个人很久都没有碰过面。
“还有这张。”顾驰渊的手指轻轻按住下一张,指尖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停了一瞬,才推到她面前,“食堂。你总是一个人吃。”
是侧影。
她低着头,筷子夹起一片青菜,面前的餐盘摆得规规矩矩。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餐盘从她身后经过,有人隔了几张桌子大声招呼朋友,只有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人影被按进了热闹的背景里。
沈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照片还在往外拿。
图书馆书架间,她踮起脚尖够最上面那层,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教学楼走廊,她抱着作业本等老师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格把光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她脚边;
操场边,下雨了,她把校服袖子拉过手背,仰起脸看檐下的雨帘,表情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茫然。
每一张都拍得小心翼翼的。
角度、光线、距离,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的。
好像拍照的那个人从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顾驰渊。”沈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指尖压在上面,停了好久好久。
那是某次晚会结束后的教室,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讲台上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还亮着,光线薄薄地铺过来,把她拢成一个模糊的、安静的影子。
她独自在最后一排收拾书包,桌上散着几本书,周围是一排排空掉的椅子。
“那天所有人都走了。”顾驰渊说,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吹散,“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把椅子一张一张推回去。”
沈惜猛地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盒子里的照片摊了一桌,他整个人逆着光坐在对面,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不是明亮的亮,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积了很多年的雨水一样沉的光。
“你以为没人看见你。”他说,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那个弧度刚起就落了回去,“可我每次都看见了。”
沈惜的手悬在那些照片上方,指尖发凉。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看着他——
看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
看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他放在桌沿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墨迹,大概是写字时蹭上去的。
她从来不知道。
那些她以为自己不被任何人记得的日子里,那些她站在人群边缘、以为自己像一粒尘埃一样微不足道的时刻里。
有一个人,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侧影、所有不被言说的瞬间,一张一张,郑重的,收进了心里。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驰渊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声笑几乎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呼出一口气。
“是我的错。”顾驰渊的声音低缓。
有件事,他很久都不愿意承认---你们骄傲的顾家少爷,怎么会为一个普通的小女生神魂颠倒?
他明明站在最高处,接受那么多人艳羡倾慕的眼光。
而她,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四个字落在地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沈惜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把最靠近自己的那张照片拿起来。
是她在食堂低头吃饭的那张。
她的指腹拂过照片边缘,那里有一点微微的卷翘,像是被摩挲过太多次。
那一瞬,她才明白,顾驰渊为什么能精准地掌握她的口味---花甲粉丝里她喜欢的每一种食材,他都知道。原来是心心念念很多年。
铁盒安静地敞着,像一颗终于被剖开的心。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窗外的树沙沙响,屋里却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一桌的照片,一地斜进来的光,和她等了太久太久的一句话,
“钱夹里的照片就是这张,”顾驰渊将食堂的侧颜照捧在手里,“他们说这是我女朋友。我没否认,也没解释太多,只觉得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与别人分享。”
大滴的泪,顺着沈惜的眼角滚落。
清澈,晶莹,像透明的水珠。
“顾驰渊你真讨厌,为什么现在还告诉我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