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登高才能望远
陆婉宁有些想笑,她也确实笑了。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盆花,被精心修剪、浇水、施肥,养得漂漂亮亮的,为的是将来被搬到别人家的厅堂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供人观赏。
笑着笑着,泪水不自觉从眼眶滑落下来。
可她不是一盆花,她是一个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
下意识地从枕头下拿出已经褪色到发白的绣帕,泪眼惺忪摩挲着上面的绣字。
“莫道女子无豪杰,不逐东风自倚楼。”
不逐东风,不随风倒,自己倚着楼,自己站着。
许大姑娘做到了,她也是女子,她也是在这个世道里长大的,可她站了起来,她不依附于任何人,靠着自己的才华在这个世界活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某家的女儿,不是某人的妻子,不是某某氏。
是许舒,是许大姑娘,是许先生。
陆婉宁又笑了。
她好像错了,错得彻底。
她想去女学,不是为了跟许大姑娘读书,不,或许该说,不全是。
她想去女学,是因为她不想做一盆被搬来搬去的花。
她想站起来,想自己站起来。
陆婉宁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木条的缝隙里透进来。
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根银线。
她伸出纤细的手去碰那些月光,手指被木条挡住了,可她也够到了光。
月光温柔地洒在她的眼眸上,照亮了她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
她要出去!
“松伶。”
昏昏欲睡的松伶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猛地站起身。
“小姐?”
陆婉宁让小丫头靠近房门,轻声吩咐了两句。
松伶重重点头,拍胸保证。
不多时,小丫头回来了,拿着厨房里偷的菜刀,用刀背撬松了窗框上的木条,一根一根抽出来。
陆婉宁见差不多了,忙叫停,侧着身子,硬生生从缝隙里挤了出去。
裙角刮破了一块,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没管。
“松伶,你愿意跟我去女学吗?”
松伶呆呆睁大眼:“啊?”
陆婉宁深呼吸,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笑容明媚温柔,“傻丫头,小姐都跑路了,你留着,莫不是想屁股被打开花?”
松伶惊恐:“小姐,松伶不要屁股开花!”
陆婉宁低低笑了出声,伸出手,摊开掌心。
“走吧?”
松伶看看小姐,又看看小姐的手。
总觉得今日的小姐哪里不一样了,可她笨笨的脑袋找不出哪里不对。
“小姐,你受伤了!”看见陆婉宁手心的划痕,松伶焦急地想要去找药。
陆婉宁无奈摇头,拎住她的领子,“傻子,快走了。”
再不走,等被发现了,她俩都完了。
一主一仆从后院的小门出了陆家大宅,门房正在打瞌睡,两人猫着腰,无声无息溜了出去。
站在大街上,陆婉宁冷得打了个哆嗦。
松伶立刻要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
陆婉宁拦住了,她说:“松伶,我活着。”
冷,刺骨的冷。
可她却有了种真实活着的感觉。
回头看着陆家大宅,眼睛渐渐弯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远,似乎有什么包袱从背上卸了下去,她的背越来越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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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的位置在淮兴城外-----很大很大的山庄。
门口高高挂着-----《女学》两个大字。
简单直白。
却莫名让人激动。
陆婉宁牵着松伶,手在发抖。
“小姐,是不是很冷呀?”松伶嘟着嘴,满眼心疼。
陆婉宁直勾勾盯着“女学”两个字,摇头:“不,是激动的!”
女学的大门开着,她深呼吸,牵着松伶,走了进去。
“姑娘,是来报名的吗?”
青灰短褐的年轻女子,坐在女学大门入口旁边的座位上,面前摆放着一个桌子。
她笑眯眯歪着头看着两人。
陆婉宁看过去,女子的胸口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班主任陈又菡。”
瞳孔微微收缩。
陈又菡,这个名字她熟悉!
上届状元的嫡亲妹妹。
“是。”陆婉宁声音有些发抖,“我...我要报名。”
顿了顿,又把松伶往前推了推,“她也要报名。”
陈又菡看了看她,这姑娘绸缎袄裙似乎被什么刮破了,手上还缠着帕子。
收回目光,没有多问,笑着点头,从桌上拿出一张报名表和一支笔。
“填一下这个,姓名、年龄、住址,读过什么书。”
陆婉宁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姓名:陆婉宁】
【年龄:十五。】
【住址:淮兴城陆家。】
【读过什么书:四书五经、女诫女训、诗词歌赋。】
陈又菡看了眼“淮兴城陈家”五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将报名表收好,递给陆婉宁一张对牌,上面写着考试的顺序和地点。
陆婉宁看了眼,收回怀中,又看向拿着笔,一脸呆滞的松伶,迟疑片刻,说:“陈娘子,我妹妹她没怎么读过书....”
陈又菡笑了笑:“无事。”
“会写字吗?”她问松伶。
松伶羞涩低头:“会一点点....”
“来,过来,我帮你登记。”
陈又菡提起笔,让松伶说了自己情况,在报名表下登记好,递给她一张对牌。
“好了,你们俩可以进去准备考试了。”
陈又菡冲两人笑了笑。
“那个...”陆婉宁犹豫了一下,问:“许舒许先生,真的会在女学教书吗?”
“会,许先生是女学的院长,一级班到三级班的课程,她都要把关。”
陆婉宁眼眶有些发热,对陈又菡道了声谢,深吸一口气,牵起松伶的手,踏上女学的阶梯。
从女学入门到学堂,需要走999个台阶。
这种高度对常年出门在外都有车马出行的陆婉宁来说,很累,很痛苦。
但她却咬着牙,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却坚持不休息。
松伶很心疼,“小姐,休息一下吧。”
“不,松伶,我们不能停!”
明明是寒冬腊月,陆婉宁却浸出了一身汗,脸色微微发白。
松伶想要搀扶她,却被她避开了。
“松伶,我可以的。”
陆婉宁虚弱一笑,继续抬步向上。
登高才能望远。
而登高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