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登高望远
石阶很陡,前面三百阶还好,陆婉宁和松伶还有力气说话。
松伶一边爬一边数,数到三百二十的时候数茬了,气得跺脚,又从头数。
“松伶。”陆婉宁喘着气,“别数了,省点力气。”
“小姐,不行!”松伶倔得很,“我得知道还有多少!”
陆婉宁没再劝,她自己其实也在心里默默地数。
五百阶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
七百阶的时候,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九百阶,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松伶也好不到哪里去,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海水打湿,贴在脑门上,撑着腰,仰头看上面。
“小姐,我们快要到了。”
陆婉宁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腿在发抖,却咬着牙,声音很稳:“走!”
“走!”又重复了一遍,抬脚,才上下一级石阶。
她想起许舒的那句话----“愿你做倚楼之人。”
倚楼真难呀,可怎么办,她想要做那样的人。
虚弱扯了扯唇,踏着坚定的步子继续往上。
脚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像是从泥潭里拔出来,明明是寒冬腊月,衣裳却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发抖。
最后五十个台阶,她几乎是用手撑着地面爬上去的,手掌被磨破了。
松伶比她好些,嘴唇发白,却还能支撑着站立行走。
爬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陆婉宁,等一等,再爬几步。
“松伶。”陆婉宁喘着气喊她:“你不累吗?”
“累!”松伶傻乎乎咧嘴一笑,“小姐,可是我突然就不想回去了。”
陆婉宁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也笑了。
“好。”
两人在晨雾中继续往上爬。
九百九十九阶的时候,雾忽然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洒在石阶上,洒在两人身上。
陆婉宁抬头,看见了一座高大的石坊矗立在阳光下,石坊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灰瓦飞檐,在晨光中像一幅画。
“小姐,到了!到了!!”松伶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婉宁眼眶也热了,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最后一步。
风很大,吹得她们衣裳猎猎作响,阳光毫无遮掩地照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陆婉宁眯着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山顶的空气清冽如水,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所有疲惫都冲淡了几分。
“到了。”她的声音沙哑又颤抖。
“嗯嗯,我们到了。”松伶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在抖。
两人站在石坊下,喘了好一会儿。
陆婉宁慢慢直起腰,打量着山顶的景致。
石坊后面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不知道几进的院落,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块匾额---【女学】
院落的远处是一排排的厢房,厢房的窗户-----
陆婉宁瞳孔瞪大。
那是什么!?琉璃!?
“小姐,你看。”陆婉宁正在震惊,忽然听见松伶“咦”了一声。
陆婉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石坊的另一侧,靠近山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着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面打满了补丁,手上的冻疮结了痂,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张饼,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
从女孩身后看去,淮兴城的一切景象映入眼帘,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了起来,在晨光中慢慢飘散。
陆婉宁微一迟疑,抬步走了过去,“你好。”
她的声音还有些喘,“你也是来考试的吗?”
女孩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瘦的脸,颧骨突出,嘴唇有些发白,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张扬耀眼的亮,而是一种很沉很深的亮,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里有光。
那双眼睛只亮了一瞬,在看清陆婉宁的衣裳和松伶的打扮后,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一样,暗了下去。
田二丫低下头,捏着衣角,声音很小,“嗯...”
差点被风吹散,“来考试的。”
“你爬上来多久啦?”松伶好奇歪头。
“一会儿...”田二丫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饼,“吃了饼就去找考场。”
陆婉宁注意到她脚上的鞋----是一双草鞋,露着脚趾,脚趾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泥。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你叫什么名字?”
“田二丫。”二丫的声音还是很小,但这回她说得清楚了些。
“我叫陆婉宁。”陆婉宁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和气些,“这是我妹妹,松伶。”
松伶笑眯眯探出头,“二丫,你好呀!”
二丫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陆婉宁盯着她红红的耳尖,没有追问,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从怀里掏出对牌。
上面写着“壹”和“壹号考场”。
“二丫,你在几号考场?”
二丫没有拿出对牌,声音小小,“三号。”
陆婉宁若有所思点头。
松伶是二号考场的一号。
“我们去考场吧。”
二丫从石头上跳下来,把没吃完的饼小心翼翼包好,揣进怀里。
低着头,跟着两人身后。
甬道不长,从石坊到院门不过几十步。
陆婉宁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被关在房间、跑出陆家的时候,那会儿,她以为自己最大的障碍是父亲,是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
可当她站在女学的山顶,看着二丫那双冻得通红的脚,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苦,算不了什么....
看着面前的院门,陆婉宁手心出汗。
走进这扇门,她就不再是陆家大小姐,她是一个学生,一个要为自己活的人!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可....
深呼吸,轻轻的力量带着坚定的重量,推开了面前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