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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莫道女子无豪杰,不逐东风自倚楼

“小姐,小姐,您猜我听说了什么。”

丫鬟松伶端着橘子进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陆婉宁头都没抬,“又听说什么了?”

“许大姑娘!许舒许大姑娘。”松伶把橘子放在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可那兴奋劲压都压不住,“听说许大姑娘来了我们淮兴城,开了个女学!”

陆婉宁的笔顿住了。

许舒。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住了八年。

八年前,她七岁,去外祖母家祝寿。

席间,有人说起许舒这位年少成名的才女,谈起她的一首诗,众人无不赞叹。

“莫道女子无豪杰,不逐东风自倚楼。”

那是她第一次读见许舒的诗。

她将这两句诗绣在了自己的绣帕上,藏在枕头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这两句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许舒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此后,便开始有意无意留意起许大姑娘的消息。

她听说了她诗文书画无一不精,连大儒都称赞。

她开始收集许舒的每一首诗,每一幅画,每一篇文章。

“许大姑娘怎么会在淮兴城?”陆婉宁放下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知道。”松伶摇头:“反正外面都这么说,说许大姑娘要在城里办女学,女学近些日子便要招生,只要通过了考试,便能入学。”

“女学?”

“对啊!城里贴了告示。”松伶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陆婉宁,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要是去了女学,是不是就能跟着许大姑娘读书了?”

陆婉宁的心猛地跳了。

跟着许大姑娘读书。

如果...如果能拜她为师,能跟着她读书、学诗、学文....

呼吸渐渐气促。

“松伶。”她站起来,“那张告示在哪儿?”

“就在政务中心门口,好大一张纸----”

陆婉宁根本等不及松伶说完,大步往外走。

“小姐,等等我,外头冷,您快披件大氅。”

陆婉宁像是听不见松伶说完一般,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垂花门。

经过她爹书房时,脚步顿了一下,想到什么,拐了个弯,推开了书房的门。

陆远章正坐在书案后看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女儿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婉宁,什么事这么慌张?”

“爹。”陆婉宁走进来,站到书案前,深吸一口气,“我要去上女学。”

陆远章手里的账本没放下,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你说什么?”

“城里开了女学,许舒许大姑娘在里面教书,我要去上女学,我要跟许先生读书!”

陆远章放下账本,看着女儿,几息后,将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胡闹!”

“爹,许大姑娘是有名的才女----”

“什么才女?”陆远章不满打断,“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写几首诗,就被人捧得不像样子了,你去跟她读书?读什么?读怎么成为寡妇?”

“爹!?”陆婉宁不可置信。

“婉宁。”陆远章盯着她,声音低沉严厉,“你是陆家大小姐,你的一举一动,外头都看着,你要是去上了女学,别人会怎么说?”

见陆婉宁又要说话,陆远章冷哼一声,拔高嗓音。

“外人会说我陆家的女儿没规矩!我陆家教女无方,说陆家的女儿跟那些下贱人家一样去抛头露面,你让爹的脸往哪儿搁?”

“可是爹,许大姑娘她------”

“没有什么可是。”陆远章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回去好好待在你院子里,学学女红,学学管家,爹会给你找门好亲事,这才是你的本分。”

“本分?”陆婉宁觉得有些好笑,抬起头,看着陆远章的眼睛,“爹,什么是本分?女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嫁人的本分吗?”

“自然!”陆远章声音再次拔高,“你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等着嫁人,相夫教子,替你未来的夫家----”

“我不嫁人!”

陆婉宁喊出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远章的脸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陆婉宁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退,“我不想嫁人,我想读书,想跟许大姑娘一样-----”

“够了!”陆远章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是两记耳光,将她剩余的话打回了肚子里。

“来人!”

门外的小厮应声进来。

“把大小姐带回她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子一步!”

“爹!”

“把门锁上!”

小厮将陆婉宁请出了书房,陆婉宁没有挣扎,回头看了看她爹。

陆远章已经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账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锁链哗啦啦地响。

陆婉宁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门从外面锁了,窗户也被木条钉死了。

松伶蹲在门口,隔着门板跟她说话,声音又急又心疼:“小姐,您别急,我去找夫人....”

“不用了。”陆婉宁坐在床沿上,声音很平静,可怕的平静。

松伶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咬住唇瓣,什么都没说,静静蹲在门口陪她。

陆婉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白变灰,从灰变黑。

松伶从门缝里塞了饭菜进来,她没有吃,炭盆里的炭烧尽了,屋子里越来越冷。

“你是陆家的大小姐。”

“你的本分是相夫教子!”

爹的话不停在脑海中回荡。

她三岁开蒙,学的是《女诫》《女训》。

五岁学琴,先生告诉她,弹琴是为了陶冶性情,让夫家满意。

七岁学画,先生说,画画是为了修身养性,夫君会更欢喜她。

九岁学女红,绣娘说女子会绣花,将来才能给夫君绣荷包。

回头看,她发现自己学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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