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活着才是她们要做的事。
二丫站在大红告示前,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不认识多少字,但每次出门卖鸡蛋时,她会经过一处学堂,有机会便会偷偷听里面的夫子讲课。
所以她认得“女”字,也认得“学”、“招”和“生”,这四个字她都认识。
在心里把它们连起来读了一遍。
女学招生。
往下看,字更多了,她看不懂。
但旁边有人正在说。
“笔墨书本都是女学发?成绩好的有津贴,第一名每月有三百五十文?以后还能提供相应的帮工场所?能赚钱补贴家用?”
田二丫愣住了。
三百五十文?
她爹扛一个月包才挣三百文。
二丫站在告示前,一动不动。
那双一直灰蒙蒙像结了冰池塘一样的眼睛,却忽然裂开了一条缝,似乎是冰面碎了,底下有水在涌动,那水很浅,很薄,可它动了,亮了。
光亮得很慢,像是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一点点从地平线升起来,先是淡淡的,薄薄的,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最后整双眼睛都在发光。
二丫盯着告示,嘴唇微微发抖。
篮子里的鸡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出来,二丫赶紧稳住,把竹篮搂进怀里,低下头,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了。
鸡蛋还没卖完,她要去卖鸡蛋。
二丫回到家,将买来的十八文三斤的粗粮与剩下的两文交给娘,去干活。
先是把粗粮淘了,下锅煮上,然后去院子里收衣裳,一件一件叠好。
田任氏坐在院子里浆洗衣裳,时不时抬头,看着女儿忙进忙出,总觉得哪里不对。
二丫今天比平时更安静,虽然她话本就少,可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干活,动作麻利,可她的眼睛----
她说不上来,总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二丫。”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田任氏蹙了蹙眉,没再问,继续低头浆洗衣裳。
不多时,田大勇回来了,田大郎也回来了。
一家人围在灶台边吃饭。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每人分了一筷子。
二丫将自己那一筷子夹了一半给四岁的妹妹三丫。
饭吃到一半,二丫放下碗。
“爹娘,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田大勇抬起头:“啥事?”
他这二女儿一向话少,难得主动说话的时候,不免好奇。
二丫深呼吸,“今天城里贴了告示,女学招生。”
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三日后考试,通过的可以进入一级班,一级班不要束脩,笔墨书本女学管了,成绩好的有津贴,每月考试第一名能有三百五十文。”
不敢看爹娘和大哥的脸色,二丫埋着头,一口气说完自己打听到的事。
“如果升入二级班,可以选科,之后学院会提供帮工的场所,有一定的工钱,可补贴家用。”
灶房里安静了。
田大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三百五十文,他扛一个月包才挣三百文。
“我想去考。”二丫声音低了下去。
田大勇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映着他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才三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岁。
“你上学了,家里怎么办?”闷闷的声音响起。
“我白天上学,晚上回来干活带妹妹。”二丫说得很快,“学堂酉时散学,我回来洗衣裳做饭来得及,鸡蛋我可以早上顺路带到城里卖----”
“你当你是铁打的!?”田大勇抬起头,声音大了些,“你又要上学,又要干活,撑得住!?”
“我撑得住!”二丫急了。
“你撑不住!”田大勇将碗往桌上一顿,粥洒了出来,“你看看你那双手,全是冻疮!你看看你那张脸,瘦成什么样子了!你一个女娃子----”
“爹!”二丫打断他。
从凳子上站起来,绕过灶台,走到她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爹,我不怕累。”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田大勇心里,“我怕的是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田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我怕跟我娘一样。”二丫看了眼田任氏,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可她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我娘今年才三十二,可她看起来像五十岁,她这辈子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没为自己活一天。”
田任氏手里的筷子掉了下去,没有去捡,看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爹,我不想这样。”二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我不想一辈子蹲着卖鸡蛋,我不想一辈子洗衣裳洗到手指烂掉,我不想老了以后回想这辈子,什么都想不起来,除了干活就是干活。”
“可....”田大勇声音也有些哽咽,“这不就是我们寻常老百姓的日子吗....”
二丫抬起头,泪眼模糊看着田大勇,“爹,您让我试试吧,考不上我就回来,考上了我会努力去拿津贴,一个月三百五十文,比您挣的还多,我可以养这个家,您信我。”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映着一家五口人的脸。
田大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田三丫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愣愣地看着姐姐哭。
田大勇看着二丫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可眼睛却亮得吓人,这是他从未在二丫眼底看见的光,像是...像是溺水人的看见了救命稻草般的光。
“大勇。”田任氏声音沙哑,“让她去。”
田大勇看向妻子。
“让她去。”田任氏又说了一遍,手紧紧捏着碗沿,指节发白,“她要是考上了,她那份活我来干,鸡蛋我去卖,三丫我来带,她只管上学。”
田大勇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爹。”田大郎声音同样沙哑:“让妹妹去吧。”
“我听说从女学出来能赚很多工钱。”
田大勇还是没说话。
“爹,大哥说的没错,我听说如果能升入三级班,还能当女掌柜。”
她们这样的人家,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那就是笑话。
活着才是她们要做的事。
“女...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