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几人听得脊背发凉——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放眼整个大明,怕是只有燕王敢当面说出来。
“他们不愿吐钱,那就动地——收归国有,永禁买卖,只许按期授佃,官府年年验地、层层备案。”
朱高爔言简意赅,直接抛出土地新政的核心。
“老四,你刚还说‘饮鸩止渴’,这招又高明在哪儿?”
“天灾人祸躲不过,时间一长,佃权还不是悄悄落到士绅手里?”
朱棣一点就透,立马揪住命门——所谓禁买卖,不过是让大户换个法子,把地租成百年、租成世袭罢了。
“啧,都说您老了,还真没冤枉您。”
朱高爔摇摇头,耐心解释:
“佃权流转,本质就是农户变相租地给士绅。那咱们再添一道铁闸——保底活命线,农户饿不死,自然不会铤而走险。”
“保底活命线?”
“低保。”
朱棣脑仁直跳,登基几十年,头一回被晚辈当学生训得哑口无言。
朱高爔每个字他都认得,可串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低保,顾名思义,就是兜住农户最后一条命。”
“无地可耕、无力谋生的百姓,可向县衙申领最低口粮。”
“官府发粮,他们出力——修渠、筑路、开矿、运粮,为大明夯基垒台!”
朱高爔干脆利落,毫无保留。
“县里哪来这么多余粮?”
“向富户征重税——田产越多,税率越高。他们爱买地,就得为买地埋单;用这笔钱养活穷苦人,才是掐住症结的正招!”
既然拦不住士绅逐利之心,也劝不动农户未雨绸缪,那就由朝廷出手,硬生生掰出一道平衡木。
这套办法,并非朱高爔灵光乍现,而是照着千年后成熟运转的章程搬来的。
既有现成良方,何必另起炉灶?
向富者取一分,补贫者一寸;刀锋向利,而非向民——这才是政权站得稳、立得久的硬道理。
富人再狠,也惜命,不敢轻易掀桌子;
穷人若连锅都揭不开,那就真要掀屋顶了。
“绝了!真是绝了!”
朱棣反复咀嚼,忽而击案长叹。
多少帝王殚精竭虑,多少宰辅呕心沥血,竟从未跳出这个框框去想——原来破局之钥,不在道德说教,而在制度制衡。
此刻朱高爔在他眼里,已不只是儿子,简直是苍天遣来的救时宰相。
“朕这就召内阁诸公议事!此等安邦定国之策,务必即日推行!”
朱棣霍然起身,激动得连方才问的是什么都忘了。
“爷爷,最要紧的一环,您好像还没问出口呢……”
瞾儿虽也被爹爹的谋划震得心潮翻涌,但毕竟熟读史册,尚存几分清醒,小心翼翼开口提醒。
“最要紧的?哪一环?”
朱棣一愣,脸上笑意未散,满眼疑惑地望过来。
“国策再妙,落地难行,又有什么用?士林上下齐声反对,就算孔孟复生,怕也束手无策啊……”
见爷爷神色渐稳,瞾儿压低声音,轻轻开口。
“可不是嘛——这政策直戳士大夫的命门,他们巴不得捂着耳朵装聋,怎肯真心实意去推动?”
朱棣浑身一凛,像被兜头泼了桶冰水,猛地打了个激灵。
再精妙的方略,若没人肯办、没人敢办、更没人愿办,岂不就是画饼充饥、纸上谈兵?
“瞾儿,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破局?”
朱棣的目光顺势一转,落回朱高爔脸上。
他早摸透了门道:有难题,只管抛给瞾儿;老四嘴上不说,可一听女儿发问,准保现身解惑——比敲钟还灵。
“爹,您这脑子真不是摆设,是干脆锁进库房里落灰了吧?”
朱高爔无奈摇头,只得继续往下掰扯:
“以万户为基本单元,每单元公推一名主事人,列席府县议事堂;
百名主事人中,再由众议共举一位德望卓著者,入京参与中枢决策。”
“自下而上层层遴选,把话语权一点点放下去,可最终拍板的印信,仍在天子手中——政令出宫门,自然如江河奔涌,势不可挡。”
一套比时代快了数百年的民选机制,就这么三两句间,在紫宸殿内悄然落地。
踏出宫门,朱高爔只觉两腿发软,心口发闷。
闲散惯了的人,突然被拽进朝堂漩涡里连轴转,这几日光是讲清“选举”二字,他就差点把舌头磨短半截。
“爹爹太厉害啦!比夫子强一百倍!”
才走出没几步,瞾儿清亮的声音便从身侧蹦了出来。
朱高爔一愣,侧过脸去,正撞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眸,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仰慕。
“夫子天天念‘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翻来覆去就那几页旧纸,听得人直打呵欠!爹爹讲的,句句新鲜,字字扎心!”
自从瞾儿受封永乐郡主,授课内容早已跳出四书五经的框框,偶尔也掺些帝王心术、权谋旧例。
可那些泛黄卷册里的老套路,搁在朱高爔的新思路上,就像拿火镰点电灯——徒劳又滑稽。
“我这个当爹的,当然得鞍前马后,全力辅佐咱们‘郡主大人’喽~”
望着女儿眼底跃动的光,朱高爔心头那点郁结倏然消散,难得咧嘴一笑,语气里还带了三分俏皮。
有他在,大明百年根基,稳如磐石。
若非瞾儿牵着这条线,他才懒得蹚这浑水,费这神劲儿。
绑定国运,对瞾儿而言,既是金缕衣,也是紧箍咒。
唯有国势蒸蒸日上,她才能真正安枕无忧;
唯有留下一套咬得紧、转得顺、经得起风雨的制度骨架,他才敢松开手,任她展翅高飞。
“回去告诉嫣然姐姐,今儿多做几样小点心——我先去姬家一趟。”
燕王府门前,朱高爔捏了捏瞾儿粉嫩的脸颊,轻声交代。
小姑娘刚随他跑完工部,又陪坐御前听了一整套施政逻辑,哪怕筋骨是陆地神仙的底子,脑子也早被塞得满满当当,脚步都轻飘了几分。
她乖巧点头,没再缠着要跟,只站在阶上挥了挥手。
片刻后,朱高爔已踱在应天府青石街上。
眼前的应天,和几天前又不一样了。
工部一纸令下召回匠人,街头卖糖人、捏泥哨的手艺人,全被编入轮值班次;
土地新政率先在本地铺开,田埂上的农人几乎不见踪影。
街面上晃荡的,不是锦袍玉带的官宦子弟,便是风尘仆仆的南北客商。
他仰头望去,夕阳正缓缓沉向城墙脊线,云层被染成一片熔金与绛紫交织的绸缎。
陈规旧矩正在瓦解,官僚积习亦如暮色般日渐稀薄。
土改撬动根基,商改激活血脉,再加上刚刚落地的民选制——那曾如铁铸般坚不可摧的皇权独尊格局,真能岿然不动?
是学英伦的虚君立宪,效美利坚的共和直选,还是走出一条属于华夏自己的路?
大明的前路,虽雾气弥漫,却分明透出万丈霞光。
朱高爔穿过熙攘人潮,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姬家客栈的金字招牌已在眼前。
不过数日未见,门面已焕然一新,飞檐翘角,彩绘生辉,名气早传遍全城。
“这姬家,做生意果然有一套。”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随人流悄无声息汇入大堂。
眼下建筑多为木构,姬家这酒楼格局倒也清爽:一楼待客迎宾,二楼设雅座包间,三楼供住宿休憩,麻雀虽小,却样样齐全,井然有序。
自举族迁至应天,姬家人便显出惊人的生意头脑。
短短月余,客栈、酒肆、典当铺已开了几十家——有的盘下旧铺重装门面,有的干脆另起炉灶。
借着原有商网铺路搭桥,整个应天府,怕是连最偏僻的胡同口,都已印上了姬家的印记。
当初本是权宜之计扣住人质,谁料人家顺势借力,硬是在此地扎下了深根、织开了密网。
如今“姬家”二字,在应天坊间,已快成了响当当的头号连锁招牌。
“小二,你们这儿招牌菜,一样来一份。”
朱高爔挑了张靠窗的角落坐下,朝柜台扬声道。
“客官,咱家招牌少说十几道,您一个人,怕是动不了几筷子啊?”
小伙计肩搭白巾,赔着笑脸,眼角却绷得有点僵。
姬家初来乍到,隔三差五就有同行上门找茬。
按规矩,新商户须登门拜会行会,递帖子、敬香茶,才算正式入行。
姬家礼数周全,也明言志在深耕,可不到三十天就铺开几十家店,实在令人咋舌。
不少本地商贩早已视其为眼中钉,这几日闹事的,几乎把客栈门槛都踩矮了半寸。
“你们开门做生意的,还管客人吃不吃得完?”
朱高爔眉峰微蹙,语气淡了几分,话里却已透出一丝不耐。
他本无意搅局,但头回碰上点个菜还要被劝的场面,心里那点客气,顿时打了折扣。
“客官这话可折煞小的了!如今大明乾坤朗朗,燕王殿下仁厚宽和、体恤黎庶,咱们做买卖的,哪敢糟蹋一粒米、一滴油?”
店小二躬身赔笑,嘴上却寸步不让,笑意里裹着三分机锋、七分硬气。
能在姬家主店站柜台的,没点拿捏分寸的本事,早被踢出后厨刷碗去了。
迎客如春风拂面,接财似流水归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