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要?”
朱棣挑眉,重新落座,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掠过兴味。
自家这个老四,从来不说废话。
“士农工商,表面是四民分等,实则是用身份吊着人往前奔。”
“你说要抬高匠人,万一万人趋之若鹜,谁去扶犁?谁去读书?”
朱高爔摇头一笑,目光澄澈:“老爷子,您的脑子,早被老规矩锁死了。”
“士族手握滔天权柄,哪怕不设门槛,照样引得众人挤破脑袋往上攀。”
“谁来当士?这问题压根儿不用问——只要掌权的还是士族,自然前赴后继、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朱棣颔首,这话倒戳中了要害。
“再说农……”
“粮食不够,真是种地的人太少了?”
“十有八九,是田不在农民手上,心里没劲儿,手底下就软了。”
“退一步讲,工匠多了,作坊兴旺,货物流转活络,市面就热了。”
“种地的人看着少了,粮价反倒抬高,农户腰杆子自然挺直,日子反而更舒展。”
朱棣眉峰一拧,抬手截住话头:“粮价涨了,农户抬头是不错;可若遇上大旱大涝、颗粒无收,又当如何?”
朱高爔神色未动,答得干脆:“历朝末年饿殍遍野,哪回真靠天吃饭?多半是士族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趁火打劫。”
“咱们要做的,是官府及时出手稳局,不是图省事,拿户籍一划了之,把人钉死在田埂上。”
“官……府?什么府?”
“官府调控——官家得对市面负责:开仓平粜、压价抑涨、兜住底线。”
“倘若官仓也见底呢?”
“那就逼大户放粮。”
……
一来一往之间,屋里静了片刻。
“饥荒乍起,表面看是老天爷发怒,归根结底,却是人心作祟。”
“富户不是没粮,是捂着不肯撒手;
穷人不是没地可耕、没粮可买,只是租子压得喘不过气,银钱凑不齐罢了。”
“哪怕千人万人都攥着锄头,没一垄自己的田,终究是白忙一场。”
这话如刀劈斧削,直劈进问题的骨缝里。
朱棣与瞾儿都沉下脸,久久不语。
“说到底,士族才是蛀空社稷的主根。”
“唯有土地改革落地生根,商业改革破土抽枝,才是治本之策。”
此刻,朱高爔此前所谋——丈量田亩、整顿商税、北征试用新式火器——全串成了一条线。
这一套连环拳,砸的是盘踞百年的士族根基,养的是千家万户的灶台烟火,壮的是大明江山的筋骨脊梁!
“老四,你刚提笔画图时,就已想透这些了?”
朱棣久久默然,脸上却浮起一丝宽慰的松动。
“我就图个清闲——天天盯着鸡毛蒜皮,累得慌。制度能扛事,我早躺平睡觉去了。”
朱高爔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拆台。
朱棣与瞾儿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愕:
这般撬动乾坤的举措,放在史册上,哪一件不是震古烁今?
可在朱高爔嘴里,竟还透着三分嫌弃?
“土地改革已有眉目,商业改革须与姬家联手推进——眼下看似顺风顺水,可……”
不同于朱棣的振奋,朱高爔语气却沉了几分。
“可什么?殿下筹谋缜密,还有什么好忧心的?”
见朱棣眉头微蹙,赛哈智极懂分寸,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朱棣不便直言不懂,朱高爔又懒得主动解释——这活儿,终究得靠锦衣卫指挥使来垫脚。
说白了,锦衣卫就是朝廷最忠的猎犬,啃硬骨头、趟浑水的事,非他莫属。
“士族贪恋荣华富贵,岂会乖乖交出田契、松开权柄?”
“单是一场土地清丈,已闹得血溅厅堂。”
“真到政令铺开那天,底下官吏阳奉阴违、敷衍塞责,怕是纸面热闹,实则走样变形,反添乱子。”
朱高爔来自后世,这类“面上光、里头空”的把戏,他见得太多。
更何况古时监察全凭人盯人,乱世之中,腐败如野草疯长。
建文帝为何猝然崩塌?不正是被士族暗中绞杀?
就连开国皇帝朱元璋,雷霆万钧之下,江南一案仍斩不尽贪墨之徒。
“哼!这些蠹虫,真当我锦衣卫的刀锈了不成?”
朱棣尚未开口,赛哈智已冷声掷出一句。
他也有盘算:燕王雄略盖世,能在其面前亮出肝胆,日后青云路,自不必说。
“但凡阻挠新政者,官府不便出手,我带人料理便是!”
朱高爔望着眼前掷地有声的赛哈智,未置一词。
士大夫敢两面三刀,仗的不过是大明离不了他们治国理政。
晚明党争何等酷烈?东林、阉党、浙党……哪一派不是打着公义旗号,行私利之实?
皇帝想借力打力,玩得转叫“驱虎吞狼”,玩砸了,就是引火烧身。
东林君子,魏阉爪牙,哪个真干净?
“只怕贪墨如网,密布朝野,锦衣卫的刀再快,也砍不完那层层叠叠的暗影。”
朱棣忽而长叹,声音低沉而苍凉。
“父皇三十年间诛贪官十五万,一道《鱼鳞册》颁下,照样收回百万顷良田。”
“能杀尽的是贪官,杀不尽的是贪欲。”
朱高爔静静望着陷入沉思的朱棣,没有插话。
这位帝王一生踏过尸山血海,对人心幽微、权势泥沼,看得比谁都透。
贪官?能臣?
不过是一念之差。
士大夫身居庙堂,谁不拉帮结派?
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袖中未必没藏几锭黑银。
天下之大,真清廉者确有其人。
可放眼整个大明数万官员,能始终守心如初的,又能有几人?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这潭水,从来就不是为照见皎洁而生的。
“瞾儿,你可有什么主意?”
朱棣侧过脸,望向一旁的瞾儿。
话是问她,目光却轻轻落在朱高爔身上——皮球,终究又悄悄踢了回去。
纵然他自己清楚:这是横亘千载的顽疾,是华夏文明绕不开的千古困局。
可面对这个总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老四,他心底,仍悄悄留着一线火苗。
“爷爷,以史为鉴,瞾儿以为,制衡之道,重在分权——让各派彼此牵制,相互瞪眼,方为上策。”
朱棣和朱高爔心里都门儿清,这烫手山芋甩给了谁,可瞾儿依旧端端正正地答话。
她在燕王府拜过几位真才实学的宿儒,又因身负国运之契,对大明气数隐隐有了些心领神会。
瞾儿所言,恰恰踩中了明朝后来的真实走向。
往后几十年,宦官掌印、东林清流争锋、浙党、齐党、楚党、宣党、昆党轮番上台,朝堂之上不是比实干,倒像比嗓门高低、比文章辞藻。
大明由盛转衰,这些满腹经纶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阁老们,难辞其咎。
“瞾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朱棣眼中一亮,脱口而出,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赞许。
“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朱高爔却冷着脸嗤了一声,眉宇间不见半分轻松。
“爹——”
“嗯?老四,你倒说说,你心里怎么盘算的?”
瞾儿瘪着嘴,委屈得眼圈微红;朱棣也略略一怔,没料到这小子竟有如此锐利的见地。
朱高爔提出的整套革新方略,朱棣打心底里拍案叫绝。
就连那些潜藏的暗礁,朱高爔能点破,朱棣自己其实早有所察。
国库空虚而士绅堆金积玉,向来是王朝崩塌的伏笔。
汉末群雄割据、唐末藩镇坐大,乃至多年后明末风雨飘摇——背后无一不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民穷而官富的恶果。
华夏五千年,明主贤臣何其多,不是不想治,是这病根深扎于人情世故、土地血脉之间,刀砍不断,火焚不净。
“庄户人家目光短浅,只顾眼前糊口,哪会囤粮防灾?”
“就算改了田制,遇上连年旱涝,照样有人把地押给大户换一口饭吃。”
“而那些大户,未必就横行乡里——你情我愿的事,官府总不能堵着门不许卖、不许押吧?”
“日子久了,豪强越发肥硕,小农愈发枯瘦。”
“士族结党营私,彼此倾轧,耗的全是大明元气。”
“倘若还能彼此牵制,尚可勉强维稳;一旦派系失衡,便立刻党同伐异。”
“一党垮台,大批官员下狱罢官,人才断层随之而来。”
“恶性循环一起,内乱未息,外患又至,国运倾颓,不过旦夕之间。”
朱高爔寥寥数语,便如一幅工笔长卷,将一个王朝从鼎盛滑向覆灭的脉络,勾勒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听你这么一讲,朕倒觉得大明再撑三年都悬!”
朱棣越听越心头发紧,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这老四虽说得惊心动魄,可细想之下,竟句句凿在要害上。
“老四!今儿你要拿不出个可行的法子,朕就让你监国二十年,一步不许离京!”
朱高爔脸色霎时僵住——合着我掏心掏肺揭疮疤,倒成了自投罗网?
“解法其实极简:还富于民。”
“还富于民?那些士大夫凭学问、靠经营挣来的家业,凭什么拱手让给泥腿子?”
朱棣眉头拧成疙瘩,当场反问。
“我说老爷子,您这脑子怎么跟生了锈似的?当皇帝还带不带转弯的?”
朱高爔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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