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两代的闭关锁国,无异于给一头雄狮灌下迷魂药,令它酣睡于虎狼环伺的密林之中。
朱高爔既穿而来,目光便从不囿于龙椅高低、盛世长短。
他所图者,是华夏万世安稳的根基,是大明子民代代不坠的富足。
晚清那一纸纸割地赔款的条约,八国联军马蹄踏碎紫禁城的轰响,他记得比谁都痛彻心扉。
“落后就要挨打”——这话他不是听说的,是亲手摸过断壁残垣、闻过硝烟余味才嚼出来的苦果。
他对所谓“西方人”,毫无好感;若真要有压迫,要有掠夺——
那就由大明,持利炮、驾坚船,亲自叩开欧罗巴的大门!
“小爔子……你未免太较真了吧?”
徐妙锦咂咂嘴,仍觉荒唐,却不再笑出声了。
“妙锦,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看清:天非穹顶,地亦非方盘。”
“马车不必套马,也能疾驰如风;木犁无需牛曳,照样翻动千顷良田。”
“大明真要做那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就绝不能做一只酣睡在锦绣堆里的病狮——而要成为睁眼望世界的醒狮。”
话音落定,他端坐灯下,亲手拨亮灯芯,蘸饱浓墨,提笔继续勾勒那幅尚未完成的图纸。
十九世纪的人尚且看不透火车为何能自行奔跑,十五世纪的世人,又怎能读懂他胸中翻腾的惊雷?
他能做的,唯有与光阴竞速,用实绩,把未来一寸寸钉进现实。
工业革命、思想启蒙、环球航行、全球贸易网——他都要!
科技树全面点满,才是碾压一切的真正底气!
开疆拓土,更要开智强国!
望着朱高爔宽阔而沉静的背影,徐妙锦心头忽然一颤。
从前倾心于他,或是因他拳风凌厉、眉目如画,或是因他待人专一、偶尔疏离惹人挂怀。
可此刻,她第一次在他身上,触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甚至,仿佛不属于这片土地、这个人间。
女人心动起来,往往毫无征兆。
她听不懂那些拗口的术语,却一眼就看出朱高爔正干着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那……我让嫣然给你煮碗暖胃的粥!”
望着他伏案疾书、袖口微卷、指节沾墨的侧影,徐妙锦心头忽地一热,话刚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发颤,脸颊也悄悄烧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合上房门,又踮脚溜进瞿儿房中,替孩子掖好被角,转身便朝上官嫣然的屋子快步而去。
“嫣然,今儿教我熬粥吧?”
庭院静得能听见竹叶擦过青瓦的微响,月光斜斜铺在石阶上,厨房里偶尔飘出几声清脆笑语——又是一个寻常不过的燕京夜。
次日天光初亮,朱高爔晨练收势,连汗都没来得及擦,便直奔工部。
宋礼刚下早朝,揉着发涩的眼角打第三个哈欠,就被朱高爔一把拽进了正厅。
“宋尚书,重铠新样图。”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抽出一叠厚实图纸,纸页边缘还带着体温。
“为兼顾防护与机动,我拆解为六件:护盔、胸甲、双臂甲、方盾、裙甲、战靴。
各部件以鞣制牛皮铰接,内衬软甲分冬夏两式,结构、尺寸、铆位,全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宋礼原本昏沉的脑子“嗡”地一震,哈欠卡在喉咙里,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叠纸面上。
“燕……燕王殿下,这……这是您昨夜通宵画的?”
他指尖微抖,指着图纸,声音都变了调。
“二十七张,正反双视图,有哪处不妥?”
“没……没有!臣这就调人,火速开模、试锻、定型!”
宋礼猛眨几下眼,躬身抱起图纸,转身就往工坊方向疾步而去。
朱高爔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略有些不解。
在他眼里,加班画几十张图,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官吏按卯刻点香、文书靠驿马传抄的年代,一个亲王亲自执笔、一夜成图、条分缕析如庖丁解牛——放眼大明,唯朱元璋一人曾如此。
拼劲这东西,真会扎进骨头里。
他前脚离开工部,不出五日,首批标准重铠实样便已出炉。
一套崭新的,当天就抬进了燕王府。
“燕王!燕王!皇上驾到——!”
上官嫣然提着裙角一路小跑,直冲后院。
自打主子从工部回来,便闭门不出,连饭都是端进屋去的。只撂下一句:“工部来人,立刻报我。”
“哦?宋礼倒是利索。”
朱高爔伸了个懒腰,酸胀的肩颈舒展开来,从案前缓缓起身。
“殿下,人都在正厅候着呢……”
嫣然边念叨边心神恍惚地叩门,指尖一下下敲在门板上,浑然没察觉门早已悄然启开。
“嫣然,再敲下去,我这张脸怕是要被你敲扁了。”
他笑着侧身,避开那只悬在鼻尖晃悠的纤纤玉指。
“哎呀——!”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猛然回神,见自己失仪之态,耳根霎时滚烫,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起来,带路。”
朱高爔轻笑摇头,伸手虚托她肘弯,力道不重,却稳稳止住了下坠之势。
窑炉设计图他已勾完大半,耐火料配比也推演得八九不离十——此刻心里正敞亮。
土地新政落地,最广大的百姓吃饱了肚子;接下来,该让他们腰包鼓起来。
先稳住饭碗,再添些进项,最后家家户户都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老话怎么说的?
要致富,先修路!
这几日他埋头琢磨的,正是这条路的桩基与夯土。
燕王府本就不大,嫣然又羞得低着头快步疾行,心绪如麻,等回过神,两人已站在了正厅门前。
厅内五人肃立:朱棣、小鼻涕、宋礼,还有两名工部侍郎,正合力托着那副泛着冷光的重铠。
“参见父皇!”
朱高爔依礼长揖,随即侧身落座。
“老四,快来看看这副……那啥?叫啥来着?”
朱棣朗声一笑,面对最钟爱的小儿子,半点不兜圈子。
“圣上,标准式重铠。”
小鼻涕凑近半步,压着嗓子提醒。
“对!标准式重铠!老四,你瞧瞧,跟你想的可有一分出入?”
朱高爔起身,双手托起重铠,往身上比划尺寸,掌心按压胸甲试其韧度,又细细摩挲牛皮绞接处的纹路与咬合。
“回父皇,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自家屋里,还讲这些虚礼?”
朱棣大手一挥,眉宇间尽是舒展笑意。
“既无异议,宋礼,即刻投产!钱粮户部先垫,今年秋税一入库,银子管够!”
“若操练顺当、国库宽裕,明年入夏,就能披甲上阵了!”
此刻的明成祖眼中精光灼灼,仿佛重回洪武年间跃马塞北的壮岁时光。
国势日隆,北元将倾——那个横扫漠北的梦想,从未如此触手可及。
他转过脸,目光灼灼望向朱高爔:“老四,若今日大明与北元对阵,胜算几何?”
“十成。”
朱高爔答得干脆,未作丝毫停顿。
朱棣眸光骤亮。
这话他听过太多遍,文臣夸、武将赞、钦天监也推演过三回。
可由老四亲口说出,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镇纸,压得他心头安稳踏实。
跨时代的军械、前所未有的田政,再加上天地玄黄四支精锐——朱高爔说“十成”,已是留了余地。
如今北元退守苦寒漠北,黄金家族名存实亡,权贵割据、部落相攻。
瓦剌与鞑靼撕咬不休,蒙古诸部早已四分五裂,再不是当年那个铁蹄踏破山河的庞然帝国。
“大明铁骑必能横扫漠北,可儿臣以为,此战纵然告捷,也难撼动根本格局。”
望着眼前英气逼人、眉宇间尽是峥嵘的朱棣,朱高爔并未随声附和,只将声音放得沉稳而清晰,像一柄出鞘未鸣的刀。
“嗯?胜了还带‘难’字?老四,倒说来听听。”
朱棣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目光如炬,示意他直言。
“咱们先得问一句——”
朱高爔神色如常,仿佛厅中凝滞的空气与他毫无干系,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落进人心深处:
“大明数十载屡次北垡,图的究竟是什么?”
“自然是铲除北元余孽,永固北疆!”
朱棣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自开国以来,北元盘踞草原,始终以“复汉之旧”为旗号,年年寇边、劫掠不休。
数度亲征,从来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而是要斩断这根扎在脊背上的毒刺。
“匈奴覆灭了,百年后鲜卑崛起;
鲜卑烟消了,契丹又立起大辽;
大辽崩塌了,北元旋即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屏息静立的众人:
“今日若真打垮北元,草原就真能太平无事?我大明北境,就从此高枕无忧?”
话音落下,满厅寂然,连烛火跳动都听得真切。
宋礼与两位工部侍郎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这等关乎国策存续的叩问,哪是工部管沟渠、修河堤的人该掺和的?
万一皇上心血来潮点名问策,怕是连辞官归田都来不及!
而朱棣端坐不动,眉峰紧锁,目光却已飘向窗外沉沉夜色。
北征是他亲手定下的国策,他思虑之深,远非旁人所能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