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正在消退,腹部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但沈烛南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疼,是手被紧紧握着的感觉。
那只手很凉,指尖抵在他的掌心,握得太紧,甚至有点发麻。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病房的灯光调得很暗,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还是晚上。
床边趴着一个人,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但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还有点红。
傅雪的脸压在手臂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黑眼圈很重,嘴唇上有一小块结痂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自己咬的。
沈烛南想动一下手指。
只是很轻微的动静,傅雪却像被电到一样猛地弹起来。
她动作快得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先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再到被子下腹部的位置。
直到确认他睁着眼睛,确认他醒着,她才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16床病人醒了。”
说完,她才重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嘴角只抬起一点就僵住了,最后什么也没扯出来。
沈烛南看着她,想说话,但喉咙很干,嘴唇刚张开,腹部的伤口就被牵动,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傅雪立刻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沾了水,俯身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说话,眼神专注在手上的动作,棉签从他唇上一遍遍滚过,润湿干裂的唇纹。
沈烛南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唇边那道结痂的细小伤口上。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监护仪,又看了看他的伤口敷料,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门关上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傅雪站在床边,垂眼看着他,她没说话,沈烛南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忽然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沈烛南看着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
“小雪…”他试着唤了她一声。
傅雪脑袋动了动,没回头,过了几秒才转过来。
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过分的平静:“医生说这两天不能喝水,只能棉签沾,饿不饿?我让暖暖带点米汤来,等好一些就能喝了。”她说着走回床边调整输液管的速度,动作很熟。
沈烛南没答,只是看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傅雪进入了一种机械的照顾模式。
每天早上护士来查房之前,她已经把病房收拾好了。
体温,进出量,伤口敷料有没有渗液,她记得比护士还清楚。
医生来查房,她站在旁边听,不问问题,只是认真记。
沈烛南不能动的那两天,她用棉签沾水润他嘴唇,隔十分钟一次,根本不用定闹钟。
输液快完了她第一个看见,翻身时她手托在他背后。
她话很少,问的都是疼不疼,要不要翻身,想不想喝水,问完就做,做完了就坐在床边,或者站在窗边。
沈烛南好几次想跟她多说几句,但她总是很快找到事情做,整理床头柜,削水果,倒水,好像一停下来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沈烛南恢复了些后,王磊和小夏来了。
两人进来时,傅雪正在给沈烛南擦手,湿毛巾一根根手指擦过去,擦完左手换右手。
“嫂子。”王磊叫了一声。
傅雪抬头,冲他们点点头,手下动作没停,把毛巾放回盆里,端着盆进了洗手间。
王磊和小夏对视一眼,走到床边。
沈烛南靠坐在床上,目光追着洗手间的方向。
王磊把果篮放好,清了清嗓子:“沈队,案子的事儿跟你汇报一下。”
沈烛南收回目光,看向他。
“刘葆跑了。”王磊开门见山,“那孙子滑得很,从地下暗道跑了,我们一直在追,线索断在城郊结合部那片待拆区,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是他进了一栋烂尾楼,但搜了一整天,没找到人。”
小夏补充:“不过星芒那几个骨干全落网了,嘴硬归硬,证据链跑不掉,现场搜出来的物证,加上水鬼挖出来的那些线上痕迹,够他们喝一壶。”
沈烛南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刘葆的社会关系继续深挖,他一定有落脚点。”
“已经在做了。”王磊说,“通缉令发出去了,全国协查,他跑不远。”
沈烛南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看见傅雪从洗手间出来。
她走到床头柜边,拿起热水壶,背对着他们开始倒水,动作很慢,似乎注意力全在那杯水上。
沈烛南把话题引开:“队里怎么样?”
“都挺好的。”王磊会意,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就是大伙儿惦记你,说沈队这次立功了,得好好养着。”
小夏也笑:“对对对,嫂子照顾得好,沈队恢复得快。”
傅雪端着水杯转过来,脸上表情平静,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对两人说:“坐啊,别站着。”
王磊和小夏坐下后,聊了些有的没的,待了没有二十分钟就走了。
门关上后,病房又安静下来,傅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沈烛南看着她背影。
过了很久,她转过来,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
苹果皮从她指尖垂下来,连绵不断,宽度均匀,薄得透光。
苹果削完了,皮完整地落在垃圾桶里,一圈圈叠着,傅雪盯着那果皮看了几秒,眼神是空的,然后她把苹果放在砧板上开始切。
苹果被切成整齐的小方块,大小几乎一样,她拿过盘子,把苹果块装进去,又插上牙签,端着走到床边。
沈烛南看着她,没动。
傅雪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
沈烛南没张嘴,抬起那只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傅雪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沈烛南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那里有一片淡淡的红痕,半月形的,新的叠着旧的,像指甲掐出来的。
他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看了很久。
傅雪睫毛颤了颤,想抽回手,但他握得紧。
“这里没别人了。”沈烛南看着她,声音很轻。
傅雪她别开脸:“我没事……你需要休息。”
沈烛南手上用了点力,将她拉近床边,动作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眉心蹙了一下,但没松手。
傅雪察觉到,立刻不敢再挣,顺着他的力道在床沿坐下,与他平视。
“你这几天……一句话都没怪我,没骂我,没哭没闹。”
傅雪垂着眼,不说话。
沈烛南继续抚着她手腕上那些痕迹:“我宁愿你骂我,打我,怪我让你担心。”
傅雪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小雪。”他手抬高了些,想去碰她的脸,牵动伤口动作又顿了一下。
傅雪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让他的手能够到。
他拇指轻轻抚过她眼下那片青黑,抚过她鼻尖,最后停在她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边缘,“这是怎么弄的?”
傅雪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烛南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可以哭的。”
“我恨不得你埋怨我。”他声音更轻了,“恨不得你骂我混蛋,骂我不守信用,骂我让你担惊受怕,恨不得你......什么都好,别这样憋着。”
傅雪的嘴唇开始抖。
她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拼命眨眼,想把那些湿意逼回去,但越眨越多,最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她肩膀剧烈地抖起来,牙关依旧咬得死紧,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沈烛南顾不得伤口,尽可能侧过身把她拉向自己,她额头抵在他没受伤的肩颈处,整个人蜷缩着发抖。
“哭出来。”他手掌按在她后脑上,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环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拍着,“我在这儿。”
傅雪终于呜咽出声。
她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抽噎:“你……你伤那么重…我以为……沈烛南你混蛋……”
“嗯,我混蛋。”他一遍遍应着,手掌继续抚着她的背。
“你答应过……答应过会小心……”
“是我不好。”
“你要是……要是……”她说不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沈烛南将她搂得更紧些,尽管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发顶:“不会的,你看,我在这儿,活得好好的。”
傅雪哭了很久,把这几天的恐惧和压抑全都哭了出来,等她哭声渐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沈烛南才轻轻托起她的脸。
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下唇那处结痂的伤口被她咬得又渗出血丝。
沈烛南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低下头在她哭红的眼睛上落下轻柔的吻,接着是湿漉漉的脸颊,最后停在那处被她自己咬破的伤口。
傅雪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
“对不起。”沈烛南抵着她的额头,“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