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梅没接话,等着张德发的下文。

张德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拍了一掌。

“我手上有个单子,想来想去,只有大川合适。”

苏梅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带着得体的笑。

“什么单子,只有我们大川合适?”

张德发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面,手指点在成都的位置上。

“本来就是个送石油钻探设备到新疆喀什地区的单子。”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往北划了一条弧线。

“我本来打算让车队走常规路线,成都到甘肃,经青海,从星星峡进新疆,一路沿着国道到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往南到喀什。”

苏梅看了一眼那条路线,笑了。

“张总,这条路线不算难走啊,大部分都是高速和国道,怎么想到我们大川了?”

张德发的手指没收回去,而是从地图上喀什的位置往东一划,落在了一条细细的红线上。

“本来是安排手下车队走的,没想让大川操心。”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可前几天,川大地质学院的人通过朋友联系我,想我咨询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梅追问。

“问我有没有走新藏线219国道这条路的车队。”

张德发的语气很重,看来是很重视这次的事情。

“他们学院有个教授,要带团队去阿克赛钦和大红柳滩做地质勘探,问我这边有没有经验丰富、忠实可靠的司机和车辆。”

张德发看向江大川。

“大川,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刚好我手上这批勘探设备也要送到喀什,你们正好可以结伴同行。”

苏梅的目光转向江大川。

江大川没说话,但眉头拧了起来。

苏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怎么了大川?”

江大川沉默了几秒,开口。

“新藏线219,不是川藏线。”

苏梅等着他往下说。

“这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

“而且全程要翻几个近五千米以上的达坂,含氧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四十。”

“其中那个黑卡子达坂,九十九道弯,弯急坡陡,那个地方每年都要出不少事故。“

他看了苏梅一眼,继续说。

“川藏线虽然险,但沿途有补给站,有道班,车坏了还能等救援。”

“新藏线很多路段,那是真正的生命禁区。”

“而且他们勘探的地方,海拔四千多米,数百公里的无人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坏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昼夜温差非常大,高反、雪崩、暗冰,到处都是。”

苏梅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张总,这么危险的任务,我们可能做不了。”

张德发听到这话,没有急,也没有失望。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两手一摊。

“苏梅,你们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费用说完。”

苏梅的睫毛跳了一下。

“张总,多少费用?”

张德发喝了口茶,说道。

“我这边送设备到喀什的运价,是十五万。”

苏梅的呼吸急促了些。

“你们两辆重卡,完全装得下这批设备,一趟就能拉完。”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压了压。

“地质学院那边,提供的金额是八万。”

“你们送完货后,再跟着他们的勘探团队走,顺便提供保护。”

张德发伸出两个手指。

“等于跑一趟,赚两份钱。”

苏梅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掐了两下,喉结上下滑动。

十五加八,二十三万。

一趟。

二十三万。

他们跑川藏线一个月才赚四万,这一趟顶他们干半年。

张德发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次前往喀什的路费、油费、过路费,全部走我公司的账,我来报销。”

苏梅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了两下,但她没有开口,而是把目光投向江大川。

她很清楚,自己在小事上可以做决定,但在这些重要决定面前,一定要等江大川来决定。

江大川的表情没变,依然拧着眉,手指摸着茶杯边缘。

张德发看出他还在掂量,也不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川,我跟地质学院那边简单沟通过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从商人切换成了交心的模式。

“他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忠实可靠的司机。”

“那教授是川大的宝贝疙瘩,搞地质研究的,脑子里全是学术研究,但到了无人区,他连轮胎都不会装。”

“他们需要的是能在极端环境下提供保护的人。”

张德发看着江大川的眼睛。

“路上的暴风雪、野生动物、甚至可能遇到的盗猎团伙,谁也说不准。”

“你技术过硬,经验丰富,加上你和你兄弟们这一身的武力,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八万块,学院那边出得心甘情愿。”

江大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地图上,视线沿着219国道那条细线来回移动。

从叶城到库地达坂,从库底到大红柳滩,从大红柳滩到阿克赛钦。

那条线穿过的是荒漠、冻土、冰川和无人区。

是他在部队时听侦察营的老班长提过的地方。

老班长说过一句话,新藏线上的风,能把骆驼吹跑,把人吹傻,把铁皮车吹成纸片。

书房里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

张德发观察了几秒,笑了笑,打开牛皮纸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抽出来,推到江大川面前。

“大川,这样,你把资料带回去,先考虑考虑。”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轻松下来。

“时间还早,地质学院那边怎么也得开学以后才能出发,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叠资料,伸手拿了过来。

最上面一页是219国道的路线概况,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库地达坂、麻扎达坂、黑卡子达坂,每个名字旁边都标着海拔数字。

四千九百六九米。

四千九百八十米。

生命禁区。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道鬼门关。

江大川把资料合上,夹进苏梅的黑皮本子里。

“我回去看看。”

张德发拍了拍手,站起来。

“好!不急不急,你跟苏梅商量着来。”

他绕过书桌,拉开书房的门。

“走,别在这闷着了,出去喝茶。”

三人回到客厅,又坐了半个小时,聊了些过年的闲话。临走时,张德发把两人送到大门口。

“大川,有消息了知会我一声。”

江大川点头,拉开越野车的门坐进去。

苏梅也上了车,关上车门后没系安全带,先扭头看着江大川。

“大川,你怎么想的?”

江大川发动引擎,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

“回去再说。”

车内谁也没再开口,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沉默。

越野车在路灯渐次亮起的街道上疾行,驶向景瑞华庭的方向。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