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解放轰鸣着翻过折多山的垭口,随着海拔急剧下降。

挡风玻璃上凝结的冰花迅速融化,水珠汇聚成流,

雨刮器“哗啦”一声扫过,原本只有灰白两色的世界瞬间被满眼的墨绿填满。

茂密的灌木丛取代了高山草甸,潮湿温暖的空气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车载收音机里那电流声突然消失。

“……成都交通广播为您播报,成雅高速入口处车流量较大,请各位司机朋友注意控制车速,保持车距……”

标准而亲切的普通话在狭窄的驾驶室里炸响。

苏梅猛地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那部诺基亚。

屏幕左上角,那原本是个红叉的信号格,此刻正满格跳动。

“有信号了。”

她飞快地按下拨号键,免提键紧接着被摁亮。

“嘟——嘟——”

仅仅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

“喂?是苏梅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苏梅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甜得发腻。

“妈!是我。”

这一声“妈”喊得自然无比。

“哎哟,这么久都没有给我打电话,你们现在在哪儿啦?”

李桂兰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妈,我们刚翻过折多山,马上就进雅安了,只要几个小时就能杀回成都!”

“那好,这一路顺利嘛?我看新闻都说好多地方塌方。”

苏梅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仪表盘上,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词。

“这一路上很顺利!我和大川就像是去旅游了一趟,那雪山好看得紧,我们还买了好多特产,什么牦牛肉、虫草,把车都要塞爆了!”

她只字不提那些呼啸的子弹、燃烧的汽油瓶,还有那些在悬崖边命悬一线的经历。

在这个女人的嘴里,那条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川藏线,变成了一趟甜蜜的蜜月旅行。

江大川原本紧绷的手臂,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在方向盘边缘敲击着节拍。

“那就好,那就好。”

李桂兰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念叨。

“大川那闷葫芦没欺负你吧?要是他敢给你脸色看,回来我就让他跪搓衣板!”

“他敢!”

苏梅斜眼瞥了一下身边的男人,眉梢全是得意的神采。

“妈,你是不知道,大川这一路上可听话了,我说往东他不敢往西,就连这方向盘,有时候都得听我的指挥。”

苏梅继续跟李桂兰聊天。

“妈,你不是说胃口不好嘛,等出院了咱们去玉林路那家苍蝇馆子,给您点个微微辣的红油火锅,再来份现炸的酥肉。”

“医生如果不让吃辣,咱们就在清汤里涮一涮也得尝尝味儿!”

“哎呀,那敢情好,医院这伙食淡得我都快成兔子了。”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小梅心细,大川那个闷葫芦,哪想得到这些。”

“还有啊,我们吃完,就去荷花池给您挑件厚实的羽绒服,咱们这次赚了钱,不差这点!”

苏梅嘴皮子利索,也懂得让老人欢心,尽说些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琐碎。

鸭肠要烫几秒、毛肚要怎么吃、回家后床单要换成纯棉的……

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狭窄的车厢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周景听着那些关于“火锅”和“羽绒服”的对话,心里莫名地堵得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缝隙。

她周景有钱,很有钱。

她可以买下一整条街的火锅店,可以买几百件最贵的羽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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