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说得正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是没看见,老马婆子那张脸,笑成一朵老菊花,人家局长理都没理她……”
“说够了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婆子浑身一僵,浑身一抖,手里拿的瓜子掉了一地。
她慢慢转过头,有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们身后,脸色铁青。
春花见有亮来了,一阵心虚,手忙脚乱的将一把南瓜子塞进兜里,低着头就要脚底抹油,开溜。
她们家养兔子,还是有亮带的,要是在背后蛐蛐他们家,不太好。
孙婆子仗着人多,扯了扯嘴角,一脸无所谓,摆出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昂着头,朝有亮翻了个白眼:“我说啥了?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有亮蹙着眉,盯着孙婆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撂下一句:“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哟,不客气能咋的?你还敢动手打我?小心又被抓去劳改…”
孙婆子见有亮走了,胆气瞬间又起来了:“你就是六队的痞子,别人怕你,我可不怕,走着瞧…”
她胸口的恶气还没出完呢,不过她得消停一阵子,再闹下去,队里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有亮回到家,金妹正在院子里喂兔子。
“金妹,现在地里的活儿不多,明天我陪你去回湘南。”
金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愣怔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用,我自己回…”
“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有亮蹲下,从金妹手上接过菜叶子,放进了兔笼里:“户口办下来,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金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随即她又不自在地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在家,家里离不了人,娘年纪大了…”
此时,有亮他娘正坐在月娥的身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双胞胎看:“啧啧啧…这两娃娃…瞧这眉眼,多招人疼…”
她站起身,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东西归拢:细白面放进面缸里,鸡蛋放进抽屉里,红糖装在了玻璃瓶子里。
“月娥啊,”她一边忙活一边开口,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你那个亲姑姑,人不错,看着也体面。但大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毕竟不是看着你长大的,又是城里人,跟咱们还是有隔阂的。”
她看了看月娥,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不是说她不好。往后你在六队过日子,指着她,不现实。就说这一次你发作,不得亏有亮?所以,亲戚还是近点好,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说是不是?”
月娥看看她,脸上掠过纠结的表情,不太自信地说道:“可是,姑姑她对我很好的…”
马老太脸色严肃了起来,她重新坐到了床沿上,伸手拉住了月娥的手:“你可不能犯糊涂,以为有了城里当官的亲戚,就不把队里的人情冷暖当回事。你月子要坐四十天,这四十天水贵要上班,你能指望的恐怕还是大姑。”
她凑近了月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宠溺的表情:“大姑脾气不好,以前可能对你严厉了一些。但大姑是真的心疼你,虽说咱们俩没有血缘,可你小时候在刘家,大姑可没少看你。大姑虽说跟你爹的关系有些远,可远亲也是亲。你想想对不对?”
月娥觉得老太太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老太太忽然眼眶一红,拉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声音也有些哽咽了起来:“大姑想想,你这孩子也命苦啊 ,从小没爹没娘的,在刘家养你的爹娘又走的早,跟着那潘桂珍…大姑想想就难过…”
她说不下去了,眼睛红的厉害。
水贵进屋拿鸡蛋,听见了老太太的话,禁不住眉头紧皱。
他明白马老太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打动月娥,让月娥以为,只有她是真心疼月娥的。
可当初狠心把她撵出来的时候,咋就没觉得她可怜?怎么就没想起来她们是远亲?
他倒了一瓷缸子热水,舀了一些红糖进去化开,端进了房里,递给了月娥:“趁热喝了吧!”
月娥乖乖的接过搪瓷缸子,一仰脖,把一瓷缸子红糖水全喝了。
水贵看了老太太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暗自摇摇头,转身退了出去。
马老太见水贵出去了,又重新拉着月娥的手:“大姑知道你心善,谁对你好,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可大姑得提醒你一句,这世上,有些人对你好,是有目的的!”
“大姑,你说的是谁?”月娥听得认真,问了一句。
老太太摇摇头,一脸担忧:“你心里有数就行,大姑不是挑拨离间,是怕你吃亏!”
水贵在窗外听的真真儿的,他深吸一口气,没进去。
老太太又絮叨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你好好歇着,大姑明儿再过来。”
月娥起身要送,老太太一把按住她:“别动别动,月子里的人金贵着呢!”
从水贵家出来,有亮他娘脚步轻快,嘴里还哼起了不知道哪儿听来的戏文。
刚回到家,就听见有亮和金妹在商量回湘南的事儿。
得知金妹又要一个人回去,老太太立刻反对:“你上次回去,那老太婆就对你又打又关的,这次说啥也不能一个人去了。让有亮陪着你去。”
“可是…娘,你身体不好,万一气喘的毛病再犯了,三丫儿又小,家里还有一大摊子的事儿哩…”金妹急忙说道。
她不是真担心老太太,主要还是不想有亮跟自己回老家。
家里的那些破事儿,她不想让有亮知道。那是她心底里最不堪的回忆。
“家里不用你们操心,我保证能处理的好好的。况且,还有三丫儿帮忙呢!去吧,两个人遇事儿也有个商量的人,就这样决定了!”老太太拍板道。
金妹没敢再忤逆老太太,只得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