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和水贵坐着吉普车,车子很快驶进了六队。
墨绿色的吉普车碾着黄土路驶来的瞬间,整个六队又热闹了。
队里平时哪儿有小车开进来?在路边地里干活的社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些好事儿的妇女也跟在车子后面去看热闹:都知道这是送月娥回来的吉普车。
“我的娘哎!真是局长专车亲自送回来的!月娥这回是真真正正攀上天大的高枝了!”几个妇女压低了声音,头挨着头小声议论着。
“你们还不知道吧?”春花挤在人群最前面,酸水都快溢出来了,故作淡定地嗤笑一声:“那是人家实打实的亲姑亲姑父,人家命好,你眼红也没用。”
“啥?开吉普车的是她亲姑亲姑父?”几个妇女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乖乖,月娥啥时候有个开小车的姑父了?”
“开车的是司机,那个,”春花用手指了指薛正清:“那个派头十足穿中山装的看见了不?听说他是个啥局长,那才是月娥的姑父。”
她吸溜了一口口水,又指了指林婉珍:“那个女的,就是月娥亲姑!”
“春花,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几个女人一边伸头看着薛正清和林婉珍,一边问春花。
“嘁,队里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春花撇撇嘴,继续眼馋地盯着月娥,长叹了一声:“这月娥真是走了狗屎运,不仅生了龙凤胎,还有当官的亲戚…啧啧啧,以前傻的像个二百五,现在倒人五人六起来…这人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不能小瞧了!”
众人议论喧哗,酸的,羡慕的,看热闹的,样样都有。
马老太挎着个篮子,满脸堆笑地朝着月娥走了过去。
她早早就梳洗打扮妥当,头发抿得油光水滑,身上衣裳干干净净。
“哎呀!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马老太拦在月娥面前,脸上现出慈爱的笑容:“大姑方才还在家里念叨你,惦记着你咋还没回来呢,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咱姑侄俩真是心有灵犀!”
薛正清正弯腰从车上往下拿东西。
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身居高位沉淀出的威严气场,瞬间压得周遭嘈杂的议论声都低了几分。
他听见声音,抬眸,淡淡扫了一眼挎着竹篮一脸慈笑的马老太。
那目光锐利通透,仿佛一眼就看穿了马老太所有刻意的伪装和小心思。
马老太心里一紧,这目光让她有种脱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的感觉。
她连忙堆起更谦卑的笑,主动上前问好。
“薛局长,真是劳烦你亲自送人回来,我们乡下人不懂礼数,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薛正清声音低沉,没有半分热络,公式化应答:“应该的。”
三个字,疏离、客气、划清界限。
马老太却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又热络了几分,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婉珍。
“这位就是月娥的亲姑姑吧?一看就是城里的善人!我们月娥命苦,从小无依无靠,多亏有这般疼她护她的姑姑,真是孩子的福气!”
林婉珍脸上的笑容很淡,维持着基本的素质。
之前水贵跟她说过月娥的以往,包括这位“大姑”的底细:昔日嫌弃月娥不孕,狠心让她自己离开马家,无处可去,住没门的破仓库。
如今她倒是变脸变得很快!
她心底了然,面上却温婉得体,不拆穿、不客套,语气清淡平和。
“月娥是我晚辈,我护着她是理所应当的。”
说完,她不再多余攀谈,侧身扶住刚下车的月娥,细心护着她虚弱的身子,慢慢朝家里走去。
月娥脸色还有些苍白,温顺的被林婉珍搀扶着,缓缓走着。
水贵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双胞胎,手脚笨拙却又很是轻柔,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
院门口。
大黄本来蔫头耷脑的趴在院门处,远远地看见水贵和月娥回来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狗眼盯着看了好几秒,终于反应过来,撩起四蹄就奔了过来,嘴里呜呜咽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行人进了院子。
马老太提着竹篮,赶紧抢先进屋,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将手里的竹篮往木桌上一放,抬手掀开干净的蓝布头巾。
细白面、攒了许久的土鸡蛋、珍藏的红糖,一一展露出来,都是眼下农家最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月娥,你刚生产完身子亏空,大姑没啥贵重东西,这些都是家里攒的,你好好补身子,把月子坐扎实了。”
月娥抬眼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大姑,太麻烦你了。”
“跟大姑还客气这个?”老太太摆摆手,轻轻握着月娥的手,慈祥地看着她,眼里都是疼惜:“你是我亲侄女,我不疼你疼谁?”
一旁抱着孩子的水贵没说话,眼底情绪复杂得厉害。
他心里清清楚楚记得所有旧事。
记得眼前这位大姑,当初是如何骂月娥是不下蛋的母鸡、狠心让月娥一个人住在队里破仓库的绝情。
可他也记得月娥发作,他慌乱无助,是有亮连夜开拖拉机,闯关卡,把月娥送到了县医院,再晚一步,他这个家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一边是雪中送炭的兄弟,一边是见风使舵、锦上添花的势利大姑。
水贵转头看向身旁的月娥。
只见她正由林婉珍扶着,低垂着眉眼,准备躺在早已铺好的床上。
床上的被褥床单一看就洗的干干净净,用米汤浆过的。
这肯定是金妹洗的!
他又想起这几天自己和月娥都不在家,是有亮和金妹一直帮忙打理家里的一切。
刚进来时他也看到了,院子里井井有条,兔子都安静地在笼子里吃菜叶子…
水贵最终没有给马老太脸色看,他压下心底的别扭,把孩子放在了月娥的身边,搬来一把椅子:“婶儿,你坐。”
马老太顺势坐了下来,看向了水贵。
“水贵啊,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到了月娥!如今一双龙凤胎落地,是天大的好福气!往后你要是不好好待她,我第一个不依你!”
水贵点头道:“我知道。”
马老太满意地点头,又转头望向林婉珍,拍着胸脯打包票。
“她姑,你尽管放心!月娥在六队,有我这个大姑照顾着,谁也别想欺负她半分!”
林婉珍正在跟月娥小声交代着什么,闻言淡淡一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劳大姐费心!”
马老太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赔笑。
她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看了看睡着的婴儿,感叹道:“娃娃长的太有福气了,你看看这眉眼,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院门口,薛正清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座简陋的农家小院。
斑驳的土墙、茅草顶、褪色的木门,他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地嫌弃。
水贵走出来,看着薛正清,满脸的感激之情:“谢谢薛局长送我们回来!”
“以后别说这种客气话。”薛正清摆摆手,看了一眼这清贫的小院:“以后有啥困难尽管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水贵憨厚地笑笑,挠了挠脑袋:“薛局长你放心,我和月娥养的有兔子,我在农机站上班,日子虽然不富有,但我知足了!”
“好好干!”薛局长赞许地颔首:“你照顾好自己和月娥,我们就先走了。但时间长了,容易落人口实!”
他抬声唤道:“婉珍,该回了。”
“好。”林婉珍应声,俯身细细叮嘱月娥。
“好好休养身子,放宽心,等你出了月子,我再来看你和两个孩子。”
月娥有些舍不得,紧紧攥着她的手,鼻子发酸,眼眶瞬间泛红。她起身想要送林婉珍:“姑姑,你路上慢些。”
林婉珍按住她,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言,转身礼貌的朝着马老太点头,出了院子。
吉普车引擎低鸣,原地掉头,缓缓驶离六队,很快消失在村口土路尽头。
看到薛正清两人离开,马老太脸上的热络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月娥,试探道:“薛局长看着倒是面善,性子是真冷,不愧是当大官的。”
月娥没心没肺地说道:“姑父人挺好的!”
有亮他娘笑了笑,附和道:“是啊,是啊,看着面善的很…”
而此刻,院子外面。
围观的社员们还在议论着,孙婆子站在人群中,,佝偻着身子,一双三角眼盯着水贵家的院门,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尽数落进她眼底、刻在心里。
她亲眼看着马老太拎着满满一篮礼品上门讨好,却遭受了冷落。
高官亲戚压根不买她的账!
“你们都看见了吧?老马婆子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那局长是啥人物?堂堂县里大领导,压根瞧不上她这点小家子气的巴结,人家理都懒得理她!”
“当初她天天骂月娥,把月娥撵出来住破仓库,在水贵被农机站开除时,又把金妹弄回马家…如今见人家有当大官的亲戚,又上赶着巴结…啧啧啧,这人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孙婆子阴一句阳一句的,在人群里大声说着。
春花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随口附和:“可不是,人家现在是有正经高官亲戚的人,哪里看得上她这远房大姑?”
这话引起了孙婆子的共鸣。
她前几日赔麦种、当众丢脸的恨意瞬间翻涌上来,脸色瞬间阴沉到底,咬牙冷笑。
“她真当月娥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如今人家有亲姑姑、亲姑父撑腰,风光无限,还能认她这个昔日踩低她、嫌弃她的大姑?简直是白日做梦!”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伙儿说的真热闹,却不知她们的身后,有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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