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水贵揣着信封回到了医院。
有亮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条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
水贵没打扰他,轻轻推开病房门,里面月娥已经醒了,靠在床头。
两个护士正在给小婴儿喂糖水。
见到水贵进来,护士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丈夫怎么当的?你爱人遭了这么大的罪,你不在这里守着她,跑的不见人影…”
月娥看看水贵,笑了笑对护士说道:“他出去办事了,不是不管我,他对我可好了!”
护士撇撇嘴,没说话。
屋里的说话声吵醒了有亮,他站起身朝病房里看了一眼,见到水贵,一愣:“你啥时候回来的?事情办的咋样?”
他又伸头朝月娥看了看,问道:“月娥还好吧?”
水贵走出来,把昨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将罚款的条子递给了有亮:“我刚回来,罚款已经交了,麻烦你去把拖拉机开回咱队里去。”
有亮接过那张条子,从怀里掏出了早上水贵给的二十块钱,塞到了水贵的手上,并且拍了拍水贵的肩膀:“咱们之间就不用来虚的…那行,我先回去,把车还给队里,回去把家里收拾好,等你们出院。”
“好,家里麻烦你多费心!”水贵心里满是感激。
有亮不敢耽搁,返回农机监理站,把条子递了过去。苏文清已经打过了招呼,其余人自然不会多为难,让他填了表格就放行了了。
“下次可别再这么莽撞了,这次要不是有人说情,不然没这么容易放车。”老李一脸严肃,叮嘱了有亮一句。
有亮连连点头,快步走进院子,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响起,他开着车,一路朝家走。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六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有亮把车稳稳停在队部门口,拉了熄火杆,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李福海正蹲在队部门口抽烟,听见拖拉机的轰鸣声,他站了起来。
不用说,这是有亮他们回来了,队里就这一辆拖拉机,不是他们又是谁呢?
看见有亮,他磕掉了烟灰,脸上着急,声音却平和:“回来了?月娥咋样?大人孩子平安不?”
“生了。”有亮嗓子干得冒烟,跳下拖拉机,没顾上多说,进队部倒了一瓷缸子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又接着说了起来。
“龙凤胎,母子平安。就是生的时候遭了罪,大出血,整个医院没有跟她一样的血型。”
李福海心里一紧,瞪大了眼睛:“我的娘哎,这生个孩子咋那么凶险?那后来咋样了?”
“月娥命大,后来水贵给卫生局的局长,就上次用小车送他们回来的那个局长打电话,他爱人和月娥是一样的血,叫啥熊猫血,以前月娥献血救过她,她来了,月娥才算救过来了。
“还是好人有好报啊,”李福海唏嘘不已,随即他咧开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好!好啊!龙凤胎,水贵这小子是真有福气!”
他说着拍了拍有亮的肩膀,指了指有亮家的方向:“你娘一早就在家盼着信儿呢,饭都热了两回,快回去吧。”
有亮应了一声,往家走。
他推开院门,老太太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从屋子里出来了,着急地开口询问:“回来了?月娥咋样?生个啥?”
有亮在椅子上坐下,弯腰脱下布鞋,倒出里面的沙土。
“生了,龙凤胎,一儿一女。大人孩子都没事,就是剖腹产,大出血,输了血才稳住。”
老太太的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指尖捻着线绳,沉默了两秒,又继续扎下去,只淡淡地说道:“这丫头还怪有福气的!”
灶房里的切菜声停了,金妹手里拿着菜刀探出头,眼神里有羡慕和忐忑,目光直直落在有亮脸上,问了一句:“生的双胞胎?还是龙凤胎?”
有亮点头:“嗯,龙凤胎,儿女双全。那俩孩子,长的粉嫩嫩的,讨人疼的很。”
金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默默收回目光,放下菜刀,拿起锅铲往锅里翻炒着锅里的萝卜丝:“我知道了。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晚饭端上桌,红薯稀饭,一盘清炒萝卜丝,还有一碟腌咸菜,都是家常的粗茶淡饭。
老太太坐在上首,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放下碗,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又落在有亮身上,忽然开口道:“龙凤胎,水贵家倒是真有好命啊。唉,我这老婆子,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抱孙子。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如今,连个孙子的影子都没见着,这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啊!”
她看了看金妹,长叹了一口气:“唉 ,你爹一直都想抱孙子,可惜啊…他命短…留下我一个人,操不完的心!”
有亮扒了一口稀饭,嚼着红薯,没接话。
金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她知道老太太想要孙子,当初把自己弄回马家,也就是看上她这身板,是个好生养的。
老太太筷子在咸菜碟里夹了些咸菜放进嘴里咀嚼,话里带着酸气:“这人啊,命就是不一样。有人生来就享福,有人就得一辈子操劳。你看看这月娥,傻了傻气的,命倒是不错…”
有亮把碗往桌上一放,打断他娘的话:“娘,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月娥的命好,不是生来就有的,是她自己挣的。她一出生就没了娘,爹也没音信,跟着刘老大潘桂珍长大,吃了多少苦,挨了潘桂珍多少打…她献血救人,不是图回报,可人家记情,这次又反过来救了她一命;她跟水贵过日子,勤勤恳恳,不偷不抢,日子过好是应该的。你别在这说这些酸话,听着不舒服。”
“你个兔崽子,”老太太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碗重重往桌子上猛的一放,声音也大了许多:“我就是叹一句,你还说我酸?我一把年纪了,到现在也没见着孙子,我还不能说两句?”
老太太鼻子一酸,抹起了眼泪:“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人家跟我这个年纪,孙子都会放牛了,我的孙子还没投胎…”
有亮见他娘又来这一套,心里一阵烦躁,三下两下扒拉完碗里的稀饭,站起身,端着碗往灶房走:“饭我吃好了,碗我自己洗。”
老太太坐在桌边抹眼泪,却没再嚷嚷。
金妹自然更不敢多说话,用眼神示意三丫儿吃快一些,她好收拾碗筷,省得老太太一会儿把矛头指向她。
三丫儿看看娘,又看看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停了,小声问:“奶奶,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爹惹你生气了?”
老太太看了三丫儿一眼,抬起头看向金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
“金妹呀,娘有件事儿想跟你说说…”
金妹浑身紧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接下来老太太说的话一定不是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