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山已经不听了。
他指挥随行的两名助手将秦漾的病床推进了走廊尽头一间被临时改造的房间——重症量子脑波监测室。
房间的四面墙壁都加装了电磁屏蔽层，中央的检测台周围环绕着六台不同型号的高精尖扫描仪器，日光灯被换成了防频闪的冷光源。
陈北山亲手将那顶布满上千个传感器的头盔戴在了秦漾的头上。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掏出小本子。
开始检测。
……
检测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
前三个小时，陈北山用头盔和配套的脑磁阵列完成了初步的意识波形扫描，他的小本子上飞速记录着各种公式和波形图，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
后三个小时，他又启用了监测室内的全套深度扫描设备，包括三维全息脑部成像仪、量子态跃迁追踪器和超高分辨率的神经突触连接图谱生成系统。
苏御霖在监测室外面的走廊里又坐了六个小时。
六小时后。
监测室的门打开了。
陈北山走了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打印纸——脑磁图、波形报告、三维全息脑部影像截图，加起来有二十多页。
苏御霖站起来。“结果怎么样？”
陈北山摘下了金丝眼镜，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
“从现代物理学和量子力学的角度来看，所谓的'灵魂'，本质上是一种高密度的量子信息纠缠态意识体。巳蛇对秦漾实施的'灵魂锚定术'，本质上是一场极高能的'量子态转移'——他试图将封存在吊坠中的宋暖残魂的量子信息，强行写入秦漾的大脑神经元。”
他将手中的三维全息影像展开在走廊的临时投影屏上。
秦漾的大脑结构图在全息影像中缓缓旋转。
苏御霖看到了两种不同颜色的光点——蓝色和紫色——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大脑皮层的各个区域。
蓝色光点集中在额叶和颞叶。
紫色光点则散布在整个大脑，但密度最高的区域在枕叶和边缘系统。
两种颜色的光点之间，有无数根细如蛛丝的白色线条在来回闪烁，像两个互相缠绕的星系。
“秦漾小姐的体内，确实存在两个独立的意识量子纠缠态。”陈北山用笔尖指着影像，“蓝色的是她的'主意识'——秦漾本人。紫色的是'寄生意识'——你们所说的宋暖。”
他的笔尖划过那些闪烁的白色线条。
“这两个意识正在争夺身体的生物电控制权。而连接它们的这些白色纤维——是它们之间形成的量子纠缠桥。”
他转过身，面对苏御霖和李明哲。
“虽然仪式崩溃了，但阴差阳错之下，宋暖的量子意识体与秦漾的脑神经元形成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绑定。”
李明哲皱眉：“通俗点说呢？”
陈北山推了推眼镜。
“通俗来说——两人现在共享同一个大脑的算力和记忆存储区。打个比方，把人体看作一台电脑。正常人只运行一套操作系统。但现在秦漾的大脑里——同时运行着两套完全独立的操作系统。CPU和主板的负荷，是正常值的数倍。”
苏御霖切中要害：“能不能把宋暖的意识安全剥离出来？”
陈北山果断摇头。
“不能。”
“你们看这里——”他的笔尖点在全息影像中两种颜色光点交汇最密集的区域，“这是海马体和杏仁核的交界区。两个意识的神经突触已经在这里深度融合了。”
他抬起头。
“形象地说——它们就像两棵长在一起的藤蔓，根系已经完全交缠在一起。强行剥离——”
“——秦漾会脑死亡。宋暖的意识也会在剥离的瞬间失去量子载体，溃散湮灭。”
“两个人都会死。”
苏御霖的表情变得凝重。
“也就是说——这个'一体双魂'的状态，是不可逆的。”
苏御霖深吸了一口气：“那她的身体能支撑多久？”
钟北山的表情终于从狂热转为了冷峻。
他将脑磁图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曲线。
“这是秦漾当前的脑功率消耗图，正常人的大脑功率大约在二十瓦左右，而秦漾现在——”
他的笔尖点在了曲线的最高峰。
“六十二瓦。超频百分之三百。”
“她的核心体温持续维持在三十九度以上，这不是感染导致的发烧，而是大脑超频运转产生的废热，脑电图显示，两个意识的量子纠缠排异反应已经开始，正在不可逆地消耗她的生命本源。”
陈北山推了推金丝眼镜。
“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降低大脑能耗的方法，或者让肉体完成某种进化以适应双重意识——”
他放下了笔。
“——根据现有模型推算，秦漾的大脑将因过载而彻底'烧毁'。”
苏御霖：“多久？”
钟北山看着他。
“最多三个月。”
看到苏御霖和李明哲面色无比沉重，陈北山将三维全息影像关掉，把那摞报告整理好，递给了苏御霖。
“不过你们也别过于悲观，我相信十二生肖的核心实验室里，一定有某项能够改造人体基因、强化肉体承载力的绝密技术，否则他们不可能将普通人改造成拥有超凡能力的'生肖成员'。”
“如果你们能拿到那项技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与此同时。
秦漾的意识，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
就像被扔进了宇宙诞生之前的虚无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这片黑暗就是她的坟墓。
然后——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极其微弱的、淡淡的紫色光芒，像暴风雨之后、云层裂缝中透出的最后一缕月光。
秦漾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走还是在飘。没有地面的触感，没有空气的阻力。她就那样被那点紫光牵引着，一步一步靠近。
光源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粉色洛丽塔裙的女孩。
秦漾的脚步停了。
“暖暖……？”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宋暖的脸。
和秦漾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但宋暖的眉眼更锋利一些，下巴更尖一些。
那双和秦漾同源的眼睛，透过半透明的灵魂体，看着秦漾。
“姐姐。”
宋暖开口了。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