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断骨重接
楚念被叫醒时马车已经在客栈前停下许久,
断掉的肋骨加上积攒下来的小伤小病,让她体力大不如从前。
“念念,去屋里睡吧,休整好了再赶路。”
景玄说着就要抱她进客栈,她冷漠地向后靠,拨开那人手腕,自行下了马车。
山里的客栈十分简朴,总共就两层楼,被景玄的人马包下来了。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楼梯咯吱响,木头散发着很轻的霉味。
她在前面走,景玄默默跟在后面,相隔几步台阶。
卧房很小,
一张床,一张方桌,仅此而已。
随行的人送来热水和帕子,楚念想了下,脱掉了身上破布一样的衣裳,
她看了眼景玄,那人也看着她,
“好看吗?”她冷声问。
随着抱腹落地,伤痕累累的身体全然暴露。肋骨的伤太重了,而她太瘦,因为骨头断裂而出现的胸腔凹陷一览无余,
除此之外,划伤,刺伤,以及摔落导致的淤青数不胜数,布满全身,
天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大夫明天到...还好断骨没扎到肺,否则...”景玄嗓子发干,移开了目光。
他问:“为了报仇,值得吗?”
水温正好,楚念将帕子拧干帕子,一点点擦掉身上的污秽,
被杀割喉的富商把她压在身下轻薄,那人在她脖子上留下痕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刺眼。
“我和陌生男人睡了。”她脚踩着椅子擦拭大腿,坦然暴露着身体,不在乎地开口,“我觉得他有钱,杀了他,搜刮到的钱足够我买武器和药...但杀他之前必须让他放松警惕,我就装作不谙世事的样子——”
“够了。”景玄攥住窗框的手骨节发白,逃避般地闭上眼。
楚念笑了下:“没事,我不觉得有什么...我又不是贞洁烈女,不然被你强迫的时候早自尽了。”
她把帕子丢回盆里,穿上随从送来的寝衣,
衣带一寸寸系好,
布料柔软,贴在皮肤上,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伤,那些肮脏与血腥,都只是幻觉。
景玄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手还扣着窗框,只是头颅垂得很低。
楚念上了床,正要躺下时景玄动了,朝她走来。
她本能地后退,背脊贴上床柱,目光骤然收紧,
深夜共处一室,她还是怕他。
“你要做什么。”她厌恶地问。
景玄在床前停住了,眼中闪过痛苦,他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送到楚念面前。
楚念微微蹙眉,还是接了过来。
是一张画,
线条稚嫩,歪歪扭扭,却用力得很认真,
画上是三个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是女儿画的我们...”景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有些发哑,“她问我...娘长什么样。我说,她很好看,长着猫儿一样的眼睛,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
“所以她画了出来...”
“她说...她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看,可是我想让你早些看到,就一直随身带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念念...”他垂着眼,像是不敢看她,“回来吧,就算不是为了我...看在我们女儿的份上...”
“我不是她娘。”楚念折起画纸,丢还给景玄,冷漠地看着他,“乔舒才是她娘亲,我只不过是生下她的人。拿走吧,丢了也好,烧了也好,别给乔舒知道。”
景玄原本就低垂的眼,此刻更沉了几分,眼尾微微发红。
楚念见他不接,随手又折了几道,把画纸丢到了方桌上,躺了下去。
她把被子拽很高,几乎蒙住脑袋,
景玄一直坐在床边,她觉得很烦,但床太舒服了,软软的,没有虫子咬,也不需要警惕夜间出没的野兽,更不用防范来抓她的卫兵,
她闭上眼,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还是夜里,
她习惯了精神紧绷的日子,一点动静就能让她瞬间醒来。
景玄不在,可能睡在哪个角落。
黎明降至,屋里还是很暗,陈旧的木头味怎么都散不掉。她安静地睁着眼,看着融在黑暗里的方桌。
终于还是起了身,轻轻走到桌边,展开了女儿的画。
她看着看着笑了,笑了会儿,哭了出来。
抹掉眼泪,折起画纸,放回原位,悄悄回到了床上。
黑暗里,景玄坐靠在角落,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冰冷的水从眼睛里滑落。
.
楚念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大夫等候多时,
待她梳洗完,吃了早删,大夫给她诊脉开药,接着就是能把人疼叫起来的接骨手术。
是真疼啊,
断掉的骨头其实早就长起来了,只是没加干预,长得是歪的,如果放任不管很容易戳进肺里。
想治好,只能沿着断口再次打断,重新接。
一共三个人摁住她,她咬住帕子,结束后人就和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原本就清瘦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咬过的帕子被丢到一旁,边缘还带着浅浅的血印。
大夫收了手,低声交代了几句,带着药箱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只剩下景玄,他一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楚念的余光看见一抹红,是那人将自己手心掐出了血。
断骨重接后楚念躺到下午才起来,
喝了碗汤,把大骨头啃得一干二净。满足了温饱,她来到窗边,瞭望地势地貌。
眼前是绵延不绝的丘陵,
这样的地貌只在大梁才有,他们应该是出了东陵的地界了。
“你不是一直想攻打东陵吗,准备的如何了?”楚念问,
身后人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怔愣片刻后如实回道:“圣上主张和谈,该是不打了。”
楚念很失望,
她还想着要是景玄带兵出征,她也跟着参军,等攻破王城,亲自取下大君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