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臣无罪
五月二十七，辰时。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吓人。
案上摆着三份奏报——一份是昌平逃回的溃兵带来的消息，一份是密探从城外传回的消息，还有一份是曹变蛟刚刚送来的急奏。
三份奏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昌平大败，三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洪承畴被俘，马科被俘，王朴不知所踪，高起潜下落不明。
崇祯看完最后一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奏折。
他对此战本来寄予厚望，对洪承畴也充满了信心。
洪承畴能力他是认可的，此前在辽东也打得很漂亮，取得了大捷。
可怎么在大明府邸，在他崇祯眼皮子底下，竟然就打出如此耻辱的大败？
他崇祯的脸面，大明的颜面丢尽了！
要知道，大明与清虏交战以来，洪承畴绝对是被俘虏的身份最高的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三万大军……”他喃喃道，“三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殿内站着七八个大臣，内阁首辅周延儒、次辅陈演、左都御史李邦华、兵部尚书陈新甲、工部尚书范景文……人人面色凝重，无人敢接话。
崇祯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
“洪承畴，朕让他出战，他就是这么给朕打的？”
大臣们噤若寒蝉，这个时候没人敢接话！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殿，跪禀道：“陛下，城外传来消息，张麻子张总兵率部回京，已到德胜门外！”
殿内一阵骚动。
陈演立刻站出来，大声道：“陛下，张麻子身为督标营长官，主帅被俘，他却安然无恙，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李邦华皱眉：“陈阁老，话不能这么说。张麻子率部在外，昌平城破时他并不在城内，怎能将责任推给他？”
陈演冷笑：“他不在城内？他是督标营，本该护卫主帅！主帅被俘，他却全身而退，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范景文也道：“陈阁老，凡事要讲道理。据溃兵所言，张麻子所部在北面与鞑子交战，杀敌数千，还救回了被俘的百姓。这样的将领，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陈演还要再说，崇祯抬手制止。
“传张麻子进宫。”他说，“朕要当面问他。”
……
半个时辰后，李定国被带进乾清宫。
他一身甲胄，铁甲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进殿后，单膝跪下。
“臣张麻子，参见陛下。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陛下恕罪。”
崇祯看着他。
这个从梁山招安的贼寇，如今已是总兵。
他听说过张麻子的事——在辽东以两千人击退阿济格，前前后后至少杀了上万鞑子，绝对的猛将。
“起来说话。”崇祯道。
李定国站起身，垂首而立。
还没等他开口，陈演就跳了出来。
“张麻子！你可知罪？”
李定国看向他，目光平静。
“陈阁老，下官何罪之有？”
陈演指着他：“你身为督标营长官，主帅洪承畴被俘，你却安然无恙！你还有脸问何罪之有？”
李定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演继续道：“你率五千人出城，说是要当诱饵。结果呢？洪督师被围，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及时救援？你分明是见死不救，坐视主帅被俘！”
殿内一片寂静。
李定国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陈阁老，下官想问你一句话。”
陈演一愣：“什么话？”
李定国道：“陈阁老当时可在昌平？可亲眼见到战况？可知道鞑子是怎么打的？可知道我军是怎么败的？”
陈演被问住了。
李定国转向崇祯，抱拳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当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面说清楚。说完之后，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崇祯点头：“说。”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五月十四，臣随洪督师出京，驻防昌平。五月十五，发现延庆卫有四千鞑子活动。洪督师命马科、王朴率一万五千人出击，臣率督标营留守。”
“结果，马科、王朴一万五千人，被那四千鞑子杀得大败，损失五千余人。两人狼狈逃回，监军高起潜也一同逃回。”
李定国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五月十六，臣向洪督师请战，愿率督标营出城，伺机歼灭那股鞑子。洪督师同意，臣便率部北上。”
“五月十七，臣在石河寨一带与鞑子遭遇。臣部五千人，对战鞑子四千骑。激战半个时辰，杀敌千余，鞑子溃逃。”
“臣此前就与督师商讨过，鞑子主力肯定就在附近。我们已经打草惊蛇，鞑子主力定会过来主动进攻。到时候臣就以逸待劳，在石河寨附近阻击鞑子。”
“一来，臣五千振武军战斗力强悍，定能重创鞑子。到时候督师两万大军从昌平过来，前后夹击，必能全歼来犯之敌！”
在场不少人都暗暗点头，崇祯也是暗自点头。
张麻子此举，就是以自己为诱饵，可以说十分果敢。一般人可不敢！要知道外面可是有三四万鞑子！
陈演冷笑道：“既如此，为何你们没事，反而是洪督师他们惨败被俘？”
李定国沉声道：“很简单，战场上瞬息万变，敌人也不会就按照我们设想的去做，鞑子统帅阿济格，阿巴泰，豪格都是善战之人，在辽东，在臣手中吃过苦。谁知道他们居然放弃进攻我五千人所在的小村堡，竟然主动进攻两万大军驻扎的大城！”
“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昌平城城高墙厚，两万大军驻守，换成谁都不敢进攻！”
“鞑子主力已经绕过臣部，直扑昌平。臣得知消息，立刻率部回援。可昌平距离臣所在的位置，有七八十里地。”
“不过臣并不觉得鞑子此举有多好。若是他们攻不下昌平城，陷入僵局，臣从后面打过来，依然可以前后夹击。这与之前的计划不谋而合，只是诱饵变成洪督师他们！”
“可让臣万万没想到的是，臣赶到昌平北面时，昌平城已被攻破，他们连一天都没坚持住。洪督师突围时被俘，马科被俘，王朴不知所踪，高起潜……下落不明。”
“臣纵使有万般能耐，也不可能在鞑子堵截之下，一天之内赶到昌平城！”
李定国看向崇祯，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