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关于“四个北川”建设的专项巡查组在北川待了整整三个月，终于要撤离了。
这三个月里，北川上上下下绷紧了弦，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切片，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被审视、被记录。
现在，切片终于要从显微镜下取出来了。
送行的饭安排在省委小食堂，没有外面的排场，但菜式精致，酒是省招待酒厂特供的二十年陈酿，胡步云特意让龚澈从家里拿来的。
方组长坐在主宾位上，身边是副组长老周和两个年轻组员。
胡步云坐在主位，郑国涛坐在方组长对面，其他几个常委作陪。
酒过三巡，气氛还算热络。方组长端起酒杯，跟胡步云碰了一下，说：“步云同志，三个月，给你添麻烦了。”
胡步云笑着摇头：“方组长这话就见外了。巡视是组织行为，帮助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是好事。我还要感谢你们这三个月来的辛勤付出。”
“辛勤付出谈不上，份内之事。”方组长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不过步云同志，有句话我想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方组长请讲。”
“北川这三年，变化不小。‘四个北川’搞出了声势，经济数据也好看，社会面上也稳定。这些都是成绩，组织上是看得到的。”方组长顿了顿，“但是，成绩归成绩，问题归问题。我们这次来，不是来给谁评功摆好的，是来找问题的。问题找到了，整改到位了，北川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胡步云点了点头：“方组长说得对。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北川的工作，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巡视组指出的问题，我们照单全收，立行立改。”
方组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跟郑国涛碰了一下。
正式的意见反馈会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地点在省委大楼的小礼堂，参加的人不多，除了省委常委、副省长，还有巡视组联络的几个部门负责人，总共不到三十个人。
方组长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于对北川省‘四个北川’建设专项巡视情况的反馈意见”几个大字，红头，密级是“机密”。
他没有照着文件念，而是脱稿讲了将近一个小时。
讲成绩的时候，话不多，寥寥几句带过：“‘四个北川’建设方向正确，措施得力，成效明显，省委、省政府的决策部署是符合北川实际的。”
讲问题的时候，话就多了。方组长一条一条地列，像在数家珍，语气平缓，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条，省委班子在重大决策上存在“议而不决、决而不行、行而不实”的现象。有些事，常委会上讨论了好几轮，就是定不下来；定下来的事，推不动；推得动的，落实不到位。
第二条，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依然存在。尤其是基层，报表多、检查多、会议多的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指尖上的形式主义”有蔓延趋势。
第三条，少数领导干部存在“重显绩、轻潜绩”的倾向。一些项目盲目上马，缺乏科学论证，造成资源浪费和重复建设。特别点到了南乐市的电池回收产业园，说该项目虽然方向正确，但前期论证不够充分，存在一定的盲目性和风险隐患。
第四条，个别领域存在廉政风险。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提到了恒泰集团重组过程中暴露出的监管漏洞，以及个别干部与企业主“亲而不清”的问题。
第五条，干部队伍结构性问题突出。年轻干部、专业干部储备不足，一些关键岗位长期没有合适人选，存在“青黄不接”的现象。
方组长说完这五条，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目光扫过台下。
“以上问题，有的是长期存在的顽瘴痼疾，有的是新形势下出现的新问题。希望北川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认真对照检查，制定整改方案，逐项逐条整改到位。巡视组将在三个月后对整改情况进行‘回头看’。”
会场里非常安静，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低头看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组长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集中在方组长面前那份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