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司马睿扶着柳青妍下车,脚下踩着的是一条青石板路。

路不宽,两侧是整齐的灰瓦白墙,墙头探出几株不知名的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又渐渐远去。

胡彻站在一座院门前,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那灯光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

他推开院门,侧身让路。

司马睿握着柳青妍的手,迈步跨过门槛。

司马恒搀扶着郭太妃跟在后面,郭太妃的腿还在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停顿许久。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加上厨房和两间杂房,拢共就这么几间屋子。

胡彻提着灯,引他们走了一圈。

“正房三间,老王爷和太妃住东边那间,康王和王妃住西边那间,中间那间做堂屋,

东西厢房,一间给奴婢住,一间堆杂物,厨房在后头,灶台是现成的,柴火得自己去城外砍,

茅房在院子西南角,干净得很,每日有坊丁来收夜香,一月交二十文。”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没有任何感情。

司马睿站在那里,望着这座小小的院落,望着那几间低矮的房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家?

他是晋国的亲王,从小住在九进九出的王府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光是伺候他的太监宫女就有上百人。

而现在,他住在这个院子里。

四间房,一间厨房,两间杂房。

他忽然想起王府里自己的寝殿,光那一间,就比这整个院子还大。

“那个……”司马睿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胡管家,我们的衣食起居,该怎么办?”

胡彻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该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笑完之后,他的脸色恢复如常,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康王殿下,您问得好,

王爷吩咐了,从今天起,你们和庶民没有任何区别,想要过日子,就得自己动手去挣。”

司马睿愣住了。

自己动手?

他从小锦衣玉食,连穿衣都有人伺候,什么时候劳动过?

胡彻似乎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长安城大得很,有的是地方赚钱糊口,

光这明德坊里,就有几家商驿,每日进出的货物堆成山,正缺人手卸货,

您要是愿意,明儿一早可以去问问,干一天活,少说能挣个四五十文,够你们一家糊口了。”

司马睿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卸货?

当苦力?

他是亲王,是龙子凤孙,怎么能去干那种下贱的活计?

可胡彻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院门外,两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是两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们走到胡彻面前,齐齐福了一福。

“这是王爷格外开恩。”胡彻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两个奴婢,原本就是你们晋国宫廷的侍女,从俘虏营里挑出来的。以后就跟着你们,服侍起居。”

司马睿的眼睛亮了一瞬。

有奴婢?那还好,那还好……

可胡彻的下一句话,让他那点侥幸彻底破灭。

“不过——”胡彻顿了顿,“柴米油盐一应起居用度,都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秦王府不养闲人。”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侍卫走上前,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另一只手里卷着两匹粗布。

他把布袋放在地上,粗布搁在布袋上。

“这是王爷恩赐的。”胡彻指了指那布袋,“两斗米,二十斤,够你们吃几天的,这两匹粗布,可以做几件衣裳,不过——”

他又顿了顿,那笑容再次浮现。

“就这一次,往后,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得自己去挣。”

司马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低头看着那布袋,看着那两匹粗布。

两斗米。

二十斤。

够吃几天?

他们一家四口,加上两个奴婢,六口人,二十斤米能吃几天?

怕是十天都吃不到。

从小到大,他从未想过米是多少钱一斤,粮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喊。

“老天爷啊——”

司马睿猛地转过身,看见父亲司马恒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匹粗布,浑身剧烈地颤抖。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就没穿过平民的衣服!”

他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在夜空中回荡。

郭太妃站在他身侧,也是泪流满面,用手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哭声。

司马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父亲穿上亲王袍服时的样子。

那玄色的锦袍,那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那威风凛凛的气度。

而现在,父亲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匹粗布。

那布是灰白色的,不算粗糙,但绝对不算什么好料。

现在长安乃至河西全境的平民百姓,哪怕是奴籍都穿棉布,这种粗布压根没人愿意穿。

胡彻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马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司马王爷,您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羽霜国皇族的下场,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司马恒的身体猛地一僵。

羽霜国。

他当然听说了。

而那些皇族——吴当被腰斩,皇后妃嫔充为营妓,皇子押去修什么万里龙城……

他想起那些传闻,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胡彻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王爷对你们,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让你们住在明德坊,给你们两个奴婢伺候,还赏了粮米布匹,你们若是不知好歹,不识时务——”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郭太妃压抑的哭声,和夜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

胡彻收回目光,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明日辰时,坊正会来登记户籍,你们几个,都得按手印,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明德坊的普通百姓,暂归为奴籍,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没钱就以功代税,记清楚了?”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中。

那几名侍卫也跟着离去,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司马睿一家四口,和那两个低头垂目的侍女。

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司马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望着那堵灰白的院墙,望着那几间低矮的房舍,望着地上那袋二十斤的米和那两匹粗糙的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王府里的那些事。

那时候他七八岁,最喜欢看那些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端着山珍海味,捧着绫罗绸缎。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也从来不需要知道。

他是亲王,是龙子凤孙。

他以为这辈子都会那样过。

可如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从小到大,连水都没沾过几次。

明天,这双手要去卸货。

要去干那些他曾经最嫌弃、最看不起的活计。

他忽然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柳青妍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睿郎。”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没事的。”

司马睿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清丽的脸苍白如纸,眼眶还红着,显然是刚刚哭过。

可她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安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韧。

司马睿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抱住她,紧紧地抱着,把头埋在她肩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青妍……青妍……”

他只会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柳青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司马恒依旧跪在地上,捧着那匹粗布,一动不动。

郭太妃蹲在他身边,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泪,自己却也在流泪。

那两个侍女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石榴树上的青涩果子轻轻摇晃。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飘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恒终于站起身。

他的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几步,被郭太妃扶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匹粗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进屋吧,外面冷。”

他说着,拎起地上那袋米,一步一步向正房走去。

那背影佝偻着,脚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刀尖上。

司马睿抬起头,望着父亲的背影,望着那袋二十斤的米在他手中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孔武有力,能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看花灯。

如今,父亲老了。

佝偻了。

连二十斤米都提得那么吃力。

他松开柳青妍,快步走上前。

“父亲,我来。”

他接过那袋米,扛在肩上。

米不重,二十斤而已。但扛在肩上,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颤,差点没站稳。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正房走去。

身后,柳青妍扶着郭太妃,那两个侍女低着头跟在后面。

院门紧闭,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那株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中,隐隐约约传来隔壁人家的说笑声,那是寻常百姓的欢声笑语,与他们无关。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几间卧房里各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放着两床棉被。

棉被是旧的,打着补丁,但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司马睿把米袋放在墙角,站在那里,望着这间堂屋,望着这张木桌,望着那几把椅子。

司马恒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太妃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柳青妍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两个侍女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不知该怎么办。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司马睿开口了。

“明日……明日我去商驿问问。”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稳住,“听那胡管家说,卸货一天能挣四五十文,听说长安的粮价便宜,够买粮了。”

没有人说话。

司马恒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郭太妃轻轻叹了口气。

柳青妍走过来,握住司马睿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司马睿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

柳青妍点了点头。

“我虽是王妃,但手脚还算灵便,

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我都能做,明德坊里肯定也有需要这些的人家,

我去问问,能挣一文是一文。”

司马睿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妃?

现在还有什么王妃?

他们现在是庶民,是亡国奴,是连二十斤米都要算计着吃的普通人。

他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好。”

夜渐深了。

那盏油灯终于燃尽,屋子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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