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几人用家乡话交流着,分享着在疆北的生活点滴,谢宗芬心中的孤独与不安,也渐渐消散了不少。
她甚至开始幻想,或许在这里,真的能像王峰承诺的那样,做点小生意,攒点钱,最后能顺利回到四川老家。
疆北的日头落得迟,傍晚八点多,团场的市场还透着股热闹劲儿。
谢宗芬拢了拢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手里织着的毛活针脚麻利,嘴里却没闲着,跟旁边几个四川老乡唠得热火朝天。
“我跟你们说,当年我在成都摆摊卖布,那生意做得,隔壁摊的都羡慕!”
她说话带着川妹子特有的爽朗,眼角眉梢都透着股闯荡多年的干练。
旁边的刘秀芬笑着接话:“宗芬姐就是能干,不像我们,守着团场一辈子。”
老乡们凑在一起,织毛活的针线穿梭,聊家常的话语暖心,谁家里做了好吃的,准会端来给大家分着尝;谁出摊少个人搭手,喊一声准有人响应。
谢宗芬本就性子外向,在异乡遇到乡音,更是如鱼得水。
一来二去,她跟刘秀芬越走越近,闲聊时便提了句想租房的心思:“秀芬,你家那套空房子还闲着不?我跟吴子明总住着别人家里,终究不方便,他一大家子人,我们俩外人插在中间,别扭得很。”
刘秀芬一听,当即应了:“巧了,正空着呢!你要是不嫌弃,过去看看?”
谢宗芬隔天就去了团部南头的居民区,那是个独门独院,藏在几排房子后面,确实背静。
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长着些杂草,三间房连带着堂屋,墙体有些斑驳,窗户玻璃也蒙着层灰,但胜在空间宽敞,离市场和公路都近,出行方便。
她绕着屋子转了两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房子好,清净,正合我意。”
回去后,谢宗芬第一时间跟王峰说了这事。
王峰听着她眉飞色舞的描述,也动了心,跟着她再去看房时,踩着院子里的碎石子,打量着三间空房,点头道:“不错,地方偏,不易引人注意,咱们搬过来正好。”
就这么定了下来,谢宗芬跟刘秀芬谈妥了租金,简单收拾了屋子——扫净墙角的蛛网,用清水擦了几遍桌椅,又买了煤气灶和锅碗瓢勺,算是把家安了下来。
王峰和谢宗芬先搬了进去,没几天,吴子明就巴巴地跟了过来。
自打上回见到王峰,吴子明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王峰去哪儿,他就像跟屁虫似的跟到哪儿,哪怕王峰只是去市场转一圈,他也得跟着。
若是一天见不着王峰的面,他就坐立不安,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峰哥,你去哪儿好歹喊我一声啊,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吴子明这话,几乎成了口头禅。
好在房子够多,王峰和谢宗芬住一间,吴子明独占一间,剩下的那间堆着些破烂杂物,倒也合适。
谁也没料到,这处看似普通的农家小院,日后会成为藏污纳垢的秘密据点。
谢宗芬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从不用王峰和吴子明操心。
白天天不亮,她就揣着零钱去市场,要么帮人看摊,要么自己找点零活,一泡就是一整天,跟老乡们聊得不亦乐乎;到了晚上,吃过饭碗一推,就又出去串门了,灯火通明的老乡屋里,总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与王峰、吴子明的沉闷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边谢宗芬过得自在,王峰和吴子明却犯了愁。
两人骑着自行车转了好几个棉花点,腿都快骑酸了,收获却寥寥无几。
疆北的垦区实在辽阔,团场与团场之间、营连与营连之间隔着几十甚至上百公里,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全靠两条腿和一辆破自行车,进度慢得让人着急。
吴子明坐在田埂上,捶着酸胀的腿,抱怨道:“峰哥,这哪儿是转点啊,这是遭罪呢!跑了大半个月,连个像样的棉花加工点都没摸清,更别说现金了。”
王峰蹲在一旁,眉头紧锁,指尖的烟卷燃了大半,烟灰簌簌往下掉。
他盯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棉田,沉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买辆摩托车。”
吴子明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峰哥,我也想啊,可咱们哪儿来的钱?”
王峰弹掉烟灰,语气笃定:“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回到住处,王峰就趴在桌上写了封信,收件人是他的大弟。
信里,他没提自己在疆北的真实境况,只说做生意需要本钱,让大弟赶紧寄10000块钱到指定地址,还特意嘱咐:“此事关乎我的前程,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疆北的消息,包括家里其他人。”
写完,他把信仔细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
半个月后,汇款单终于到了手。
王峰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拍了拍吴子明的肩膀:“走,去石河子!”
两人兴冲冲地坐上班车,直奔石河子市区。
在一家摩托车行,他们一眼就看中了一辆黑色的嘉陵牌70型摩托车,线条利落,看着就结实。
“就它了!”
王峰拍板,花6000块钱买了下来,又以吴子明的名义在147团场交通队办了牌照。
骑着崭新的摩托车返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吴子明忍不住欢呼起来:“峰哥,这摩托车就是快!以后咱们跑点就方便多了!”
王峰嘴角上扬,握着车把的手稳而有力,眼神里透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有了摩托车,两人的活动半径一下子扩大了不少,活动效率也大大提高。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们骑着摩托车跑遍了玛纳斯、沙湾、奎屯等地近50个棉花加工点,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公路,也碾过了无数个寂静的夜晚。
可现实却给了他们一盆冷水——此时正是棉花收购的淡季,各加工点里冷冷清清,别说大额现金了,就连零散的货款都没多少。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前往,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吴子明渐渐没了耐心,坐在摩托车上唉声叹气:“峰哥,这淡季啥时候才结束啊?总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
王峰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他心里清楚,抢劫棉花款的计划,只能暂时推延了。
虽然吴子明一见面就拍着胸脯表示,“死心塌地”要跟着他“干大事”,但王峰并没有过早地暴露自己携带枪支的秘密。
他深知,枪支是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危险的隐患,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示人。
直到5月份,两人相处得越来越默契,王峰才觉得时机成熟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月光洒在斑驳的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王峰突然开口:“子明,跟我干,怕不怕?”
吴子明一愣,随即坚定地说:“峰哥,我既然跟了你,就啥也不怕!只要能成大事,刀山火海我都跟你闯!”
王峰点点头,站起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袋走了出来。
他缓缓打开布袋,一支乌黑发亮的“81—1”式自动步枪赫然出现在眼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吴子明眼睛都看直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嘴里连连赞叹:“峰哥,这枪……这枪也太带劲了!”
王峰看着他惊讶的模样,语气平静:“咱们要干的是大事,一条枪可不够用。
接下来,咱们得想办法,再搞一条枪。”
吴子明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兴奋与狂热:“好!峰哥,你说咋搞,我就咋干!”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琢磨着去哪里再弄一把枪。
王峰的目光,落在了乌伊公路沿线。
乌伊公路是北疆重要的交通干线,也就是312国道,东接哈密,西连伊犁口岸,沿线的昌吉、石河子、奎屯等地人口稠密,农业和轻纺业集中,更是兵团各师的所在地。
而奎屯,作为乌伊公路和独克公路的交通枢纽,既是农七师的驻地,又有不少部队营房,无疑是个理想的目标。
从5月下旬开始,王峰和吴子明骑着嘉陵摩托车,多次沿着乌伊公路两侧的玛纳斯县、沙湾县、奎屯市、新湖农场等地转悠,专门盯着部队驻地“踩点”。
有一次,他们趁着夜色摸进了玛纳斯一处兵营的岗楼,结果哨兵身上没带枪,王峰只好按捺住动手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直到上次去奎屯,王峰在市郊看到了一处营房——奎屯驻军军事培训中心。
门口的哨兵背着一把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81—1”式自动步枪,枪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下子就勾住了他的心思。
“就这儿了。”
王峰在心里暗下决心,抢劫军用枪支的计划,悄然成型。
袭击哨兵,王峰在天南、河北已经干过多次,算得上轻车熟路。
但以前是孤身一人作案,现在有了吴子明做接应,既多了份保障,也多了份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