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独自认真阴谋论的卫休
卫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放在案角，光拢成小小的一团，只够照亮桌面那一片。
卫休坐在灯影里，手里捏着一卷账册，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动过一页。
门轻轻响了三下，不急不重，是暗卫独有的节奏。
“进。”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闪进来，跪在案前。
“大人，已查清，巡视的队伍分了三队，一堆往东，去秀州、华亭县方向；一队往西，去湖州、安吉方向；一队往南，去嘉兴、海盐方向。”
暗卫偷偷看了卫休一眼，小声道：“公主没去。”
卫休手指在桌沿轻叩了一下，沉默着没说话。
三队人，三个方向。
秀州、华亭是盐场，湖州、安吉是丝茶，嘉兴、海盐是粮区和码头。
全是他转运使司可以直接管辖的地盘，全是他的钱袋子。
“他们去干了什么？”
“明面上是‘巡视’。每队都带着公主的手令，说要看看江南的风土人情，体察民情。”
顿了顿，暗卫继续道：“但他们沿途不进府衙，不住驿馆，住的是客栈和民宅，到了地方就到处转，跟街边的小贩聊天。”
暗卫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说到最后几句时，语调微微变了变。
“问得很细，比如码头上一天进多少船，哪家的货多，哪家的货少，转运使司的人多久来查一次，查的时候收不收‘茶钱’，还有.....粮仓的账本也不看，只和守仓的老头聊天，问实库里有多少粮，跟账上对不对得上。”
卫休的指尖停了。
“盐场那边呢？”
“那边是....”暗卫低下头，“是公主‘亲自’去的，直接去了灶户那边，跟烧盐的百姓坐在一起喝了一下午茶，问他们一年产多少盐，官府收多少，自己剩多少，私下卖多少，卖给谁。”
亲自去？卫休嘲讽一笑。
眼眸微抬，示意暗卫接着说。
暗卫的声音更低了，“大人，有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卫休没有问是什么话，不需要问。
私下卖盐的事，他知道，底下的人也知道，甚至京城里某些人可能也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有人拿着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是另一回事。
“有没有人拦？”
“拦不住。”暗卫说：“公主‘亲自’到访，地方上的人不敢得罪，而且.....”
“他们的姿态也放得很低，不查账不拿人，说自己是学习的，有人想送礼请吃饭，也不去，就和人聊天，聊完了还会给几个铜板，说是辛苦费。”
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几个铜板比好些人一天的工钱还多。”
卫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一招着实高明。
不查账，便不会打草惊蛇。
不抓人，便不会将人逼得反抗。
不摆架子，让人无把柄可抓。
只是聊天，只是看，只是记。
可那些聊出来的话，比任何账册都致命。
账册可以改，数字可以平，亏空可以补。
可百姓的话是改不了的。
卫休捏了捏泛疼的眉心，“嘉兴那边呢？”
“嘉兴那队先直接去了县学，在县学里待了一天，跟那些秀才聊天，问他们知不知道江南的事，知不知道转运使司每年拨多少银子给县学。”
“秀才们怎么说？”
“有的不知道，有的知道不敢说，他们也没有过多追问，就是聊。”
“临走时，留了几本新书，说是公主从京城带来，送给县学的。”
卫休没说话。
送书比送银子更可怕。
银子花完就没了，书能传几代。
书上盖着福安公主的印章，进了县学的藏书阁，日后每个读书人翻开，都会看见那个印，都会想到福安公主。
卫休的手指又叩起来。
一下，两下，上下。
“她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暗卫，又像是在问自己。
暗卫没有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暗卫忽然开口：“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公主身边的人，在打听一个人。”
“谁？”
暗卫看了卫休一眼，神情有些纠结。
卫休冷眼扫过去。
暗卫打了个寒颤，猛地低下头，声音很小：“是...是夫人....”
卫休叩在桌沿的手骤然收紧，眼神冷得吓人，“你说谁？”
“夫...人...她们在打听夫人的消息。”
卫休沉默了，暗卫不敢说话，只能跪在原地。
良久，他以为卫大人不会说话了，正要起身退下。
“三日后。”
暗卫停住。
卫休睁开眼，灯影里，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夫人会去城外祈福。”
他没有说下去，暗卫却明白了，身躯颤抖了一下，又迅速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黑影一闪，书房里又只剩下卫休一人。
他坐在灯影里，看着那卷翻都没翻过的账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甩不掉的疲惫。
孔猛....已经被她们抓在手上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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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乱想的卫休，并不在李之瑶关心的范围内。
她现在只关心，她的城池都弄得如何了。
“准备准备，窝们明天去看看淮庸城。”
想了想，她又叫住石瑛瑶，“小瑛瑶，送给常夫人的信到了吗？”
石瑛瑶颔首：“主公，若没问题，明日便可在淮庸城见到常夫人。”
李之瑶满意点头，“好叭！你哥哥还没回来吗？”
提起哥哥，石瑛瑶蹙了蹙眉。
“主公，暗卫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一些娘亲的线索，但暂时还未找到踪迹。”
李之瑶叹了口气，“好吧！”
哎，她还是人手不够呀！
“小瑛瑶，你觉得除了你哥哥，谁能胜任去帮窝找种子的事情呀？”
石瑛瑶微一沉吟，提议道：“主公，属下认为旬二公子或许合适。”
漕帮有船，旬二公子又是个跳脱的性子，或许比她哥哥更合适。
李之瑶想了想，摇头道：“旬朋飞和你哥哥配合，窝会放心，他一个人，窝不放心。”
“那....”石瑛瑶飞速转动脑子，“您认为向老爷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