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回来啦!”
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微微骚动起来,许多人都踮起了脚尖。
两艘渔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影。
正是周铁柱和周虎。
二人也都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待船行到离港口还有一段距离,按照规矩,周铁柱和周虎各自上前一步,手拢在嘴边,朝着港口方向,运足中气,朗声高喊:
“顺风顺水——”
“鱼虾满仓——”
浑厚响亮的喊声带着喜悦和祈愿,乘风传来。
与此同时,岸上的周会计用力一挥手中的小红旗。
“吉时到!奏乐!鸣炮!”
刹那间,蓄势已久的锣鼓队铆足了劲敲打起来。
咚咚锵!
咚咚锵!
咚咚咚咚锵——
震耳欲聋,喜庆激昂的锣鼓声瞬间炸响,仿佛要将整个港口掀翻。
周海洋和几个负责点炮的年轻人,立刻用香头点燃了地上鞭炮的引信。
噼里啪啦——
砰砰砰!
两挂一万响的大地红鞭炮同时炸响,声音密集如爆豆,震天动地,红色的纸屑随着硝烟漫天飞舞。
喜庆的锣鼓声、震耳的鞭炮声、渔船上回应般的汽笛声,还有人群爆发的欢呼叫好声,交织在一起,将现场的气氛瞬间推向了最高潮。
“噢噢噢——接新船咯!”
现场的孩子们兴奋得又蹦又跳,拍着手叫喊。
周围的村民们,无论老少,望着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两艘崭新渔船,眼中尽是掩不住的羡慕和祝福。
许多老渔民更是看得眼眶发热,喃喃道:
“好啊,真好……咱们村又有新大船了……”
随着大船缓缓靠近,庞大的船体带来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周海峰瞪大眼睛,喃喃道:“二十三米九……听数字好像就那么回事,这近看才发现,居然这么大!”
“跟它一比,咱们那两艘船……真是太小了,像个玩具。”
周海洋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两艘线条流畅、油漆崭新的渔船,笑道:
“大哥,这才哪到哪?咱们订的那艘大船,是二十五米九的。”
“比铁柱哥他们这船,还要长两米,宽也更阔些,到时候近看,感觉更不一样。”
胖子搓了搓手,看着那船上崭新的缆桩、粗实的锚链、高耸的桅杆,咧嘴一笑:“是啊,比这还大,还新!我都已经等不及想上去看看,等不及开着咱们自己的大船出海了!那家伙,肯定带劲!”
两艘披红挂彩的崭新渔船,在震天的锣鼓与鞭炮声中,徐徐靠向码头。
船未完全停稳,周铁柱和周虎便各自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根系着红绸的崭新缆绳,抡圆了胳膊,朝着码头上两位本村德高望重的老人抛去。
两位老人精神矍铄,稳稳接住缆绳,象征性地在系缆桩上绕了一圈。
这过程有个名头,叫“接福入村”,寓意将新船的福气和好运接入本村。
接下来,便是整个接船仪式中最核心、最庄重的环节——祭拜船龙爷,俗称“敬酒三巡”。
周铁柱和周虎各自领着自家的船员,大多是本家子侄或早就定好的帮手,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肃穆地走到各自的临时祭台前。
有执事老人递上三杯斟满的白酒。
船老大端起第一杯酒,双手高举过顶,面向大海,朗声念诵祖辈传下的祝词:
“一敬海龙王——愿海不扬波,风平浪静,佑我出海平安!”
念罢,将半杯酒庄重地洒入面前的海中,另半杯酒则转身,洒在自家渔船的甲板之上。
全体船员及前排观礼的主要亲属,随之躬身一叩首。
再端第二杯,转向自家渔船,念:
“二敬船龙爷——愿龙灵护船,船体坚固,不惧风浪,万里航程!”
半杯酒倒入船舷侧的排水孔,象征船龙爷享用,另半杯泼洒于舵轮之上。
众人二叩首。
取第三杯,转向祭台和在场众人,念:“三敬列位祖宗、在场亲朋、全体船员——愿同心协力,平安出海,满载回航,福泽乡里!”
半杯酒洒在码头地面,敬谢四方土地,剩下半杯,由船老大分饮给几位船员代表。
众人三叩首。
“敬酒三巡”完毕,气氛庄重肃穆。
接着,由村里最有学问,辈分最高的周老爷子,手持一卷黄纸祭文,走到祭台前,用古朴悠扬的调子,开始宣读为这两艘新船特地撰写的祭文。
内容无非是祈求神灵庇佑,歌颂创业艰辛,展望美好未来。
这个过程,无人喧哗,连孩子们都受了感染,睁大眼睛安静地看着。
之后还有“净船点睛”。
由船老大用柳条蘸清水,洒扫船舷内外,再由一位老人用毛笔蘸朱砂,在船头两侧点上“眼睛”。
寓意船只开眼识路,趋吉避凶。
以及“洒五谷”。
将小米、黄豆等五谷杂粮抛洒向船体和周围,寓意驱邪纳吉,祈求鱼虾满仓,收获丰足。
最后,船老大还需捧着船籍文书,相当于船的“户口”,在锣鼓和人群的簇拥下,前往村里的老庙,进行简单的入籍仪式。
禀告神明,这船自此算是村里正式的一员了。
整个仪式繁复而隆重,持续了近一个多小时,方才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周铁柱与周虎早已是满面红光,额头上因激动和忙碌渗出一层细汗。
他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大条“大前门”香烟,拆开包装,笑容满面地分发给前来观礼的众人,无论长幼,见者有份。
“铁柱,恭喜啊!新船真排场!”
“虎子,以后可是大船老大了!发财了别忘了请客!”
“顺风顺水,年年有余啊!”
大家纷纷接过喜烟,别在耳后或夹在指间,出言道贺,吉祥话不绝于耳。
这种全村同庆的大喜日子,即便平日有些小嫌隙、不对付的,也绝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扫兴。
都十分捧场的说着好话,现场一团和气,喜气洋洋。
“铁柱哥,虎哥,恭喜恭喜啊!新船真气派!”
周海洋也挤上前,接过周铁柱递来的香烟,顺手夹在耳后,笑着拱手贺喜。
“哈哈哈……同喜同喜!海洋兄弟!”
周铁柱笑得合不拢嘴,用力拍着周海洋的肩膀,震得他身子一晃:“中午家里摆席,你一定得来!咱们必须得好好喝上两杯!你这福星不到,我这酒喝不痛快!”
周海洋笑着应承:“那还用说?买大船可是天大的喜事,一辈子里头能有几回?”
“不好好喝两杯庆祝庆祝,怎么行?!”
旁边的周虎也凑过来,他嗓门本就洪亮,此刻更是中气十足:“海洋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中午你去铁柱家,晚上必须来我家!咱们接着喝!”
“我让我婆娘把过年存的好酒都拿出来!”
周海洋被两人的热情感染,也是一拍胸脯,爽快道:“没问题!虎哥!难得今天这么高兴,大家伙儿都沾沾喜气。”
“我这酒量虽然一般,但今天舍命陪君子,必须喝个痛快,不醉无归!”
周虎闻言,更是高兴。
一把勾住周海洋的脖子,把他拉到稍微人少点的船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为朋友打算的神色说道:
“海洋啊,我跟你说个实在话。今天我们去船厂接船,跟那边管事的聊天,听说这木壳渔船的价钱,眼看着还要往上涨。”
“木材紧张,工钱也涨,后面订船,肯定比我们现在贵一截。”
“你……你不是一直也有想法吗?我真心劝你,要是有买大船的打算,别犹豫,趁早!真的,哥不糊弄你。”
周海洋看出周虎眼神里的诚恳,知道他是真把自己当兄弟,才说这掏心窝子的话。
他看了看周围,大部分村民都还围在两艘新船边摸这看那,兴奋地议论着。
他便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坦白道:“虎哥,不瞒你说,其实……我已经订了大船了。”
“啥?”周虎眼珠子一瞪,浓眉挑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小子,真的假的?啥时候的事?多大的?”
周海洋比划了一下:“二十五米九的,比你们这船还长两米,宽体设计,舱容更大。”
“船厂那边说,再过二十来天,最多个把月,就能接了。”
“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一起出海,互相有个照应呢!”
“怎么了怎么了?说什么悄悄话呢?”
正在另一边和周海峰、胖子、张小凤说话的周铁柱,见周虎勾着周海洋脖子嘀嘀咕咕,一脸惊讶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地凑了过来。
周虎指着周海洋,对凑过来的周铁柱大声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铁柱,你听见没?这臭小子说,再过二十来天,他也要接大船了!”
“二十五米九的,比咱们这船还大一号!”
“好家伙!”
周铁柱眼睛一瞪,随即一把搂住周海洋的脖子,力道不小,带着酒气和兴奋:
“你小子!上次我问你打算,你还跟我打哈哈,说不急不急。”
“这都要接船了才吐口,什么意思?怕哥哥们跟你借钱,还是怕我们抢了你风头?!”
“哎哟哟,轻点轻点,铁柱哥!”周海洋被他勒得龇牙咧嘴,连忙讨饶,“我的错我的错,是我不该瞒着你们。”
“主要是一直没完全定下来,心里没底,怕说了最后不成,闹笑话。”
周海峰、胖子,还有张小凤在一旁看着周海洋被“制裁”,都忍不住呵呵直笑,显然是早就知道内情。
周铁柱松开手,佯装生气地瞪着眼:
“不行,光认错不行!中午这顿酒,你必须自罚三杯!”
“还有你们几个,”他又指向周海峰他们,“特娘的嘴巴一个比一个紧,一起罚!”
周海峰笑着摆摆手,不以为意:“三杯酒而已,认罚认罚。今天高兴,多喝几杯也应该。
“太好了!”周虎兴奋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原本我跟铁柱私底下还嘀咕,说咱们两家两条船出海,规模还是小了点。”
“万一在远海遇上不讲理的、劫船霸网的,怕是压不住阵脚。”
“这下好了,等海洋的大船回来,咱们村东头这一片,就是三条大船并着膀子!我看哪个头铁的敢来招惹!咱们兄弟齐心……”
“嘿!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浑话呢!”
旁边的周海峰听得眉头一皱,赶紧拍了他胳膊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周虎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在接新船的好日子里说出来不太吉利,连忙刹住话头。
讪讪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转身朝着大海和身后崭新的渔船方向,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嘴里念念有词:
“海龙爷恕罪,船龙爷恕罪,我周虎就是个粗人,刚才高兴过头,满嘴跑火车,说错话了!”
“您二位老爷大人大量,就当我在放屁,千万保佑咱们顺风顺水,平平安安!”
“你呀!”
站在一旁的周长河老爷子拿手指虚点了周虎几下,又好气又好笑:“都是当船老大,有大船的人了,说话还这么不着四六,嘴上没个把门的。”
“以后出了海,当了家,可得注意着点儿,图个吉利。”
“是是是……大伯说得对,我改,我一定改。”
周虎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
周海洋正要打趣周虎两句,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人群外围站着两个熟悉又有些落寞的身影——是阿宽和阿阳兄弟俩。
他们远远地看着热闹,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阿宽手里还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周海洋顿时一拍脑门,低呼一声:“哎呀!
“咋了?”
旁边几人被他吓了一跳,都侧目看着他。
周海洋一脸懊恼:“光顾着高兴,把正事给忘了。”
“虎子哥,铁柱哥,你们先忙着招呼,我过去找阿宽哥俩说点事。”
打完招呼,周海洋挤出人群,来到阿宽兄弟俩身边,脸上带着笑意打招呼:
“阿宽哥,阿阳,你们也在啊!
“海洋哥,你也在呀!”
阿阳年轻,眼神里还带着对热闹场面的向往,率先回应,声音挺亮。
阿宽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带着惯有的、有些拘谨的笑容:
“海洋,正想找你呢!看你这边人多事忙,没敢往前凑。”
“嗐,跟我还客气啥?!”周海洋有些歉意地说,“真对不住,上午我去镇上卖货,脑子里光想着价钱和赶紧回来。”
“结果倒好,把你织网要的材料给忘得一干二净。我下午就去买,买了就给你送过去。”
阿宽连忙笑着摆手,语气诚恳:“没事没事,真的不打紧。接船是大事,你忙你的。”
“我这边不着急,耽误一天半天没关系的,反正我天天在家,有的是工夫。”
这边刚说完,周海峰他们几个也跟了过来,和阿宽兄弟俩简单打过招呼。
周海峰就把周海洋往旁边稍微拉了拉,避开一点人声。
“老三,”周海峰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认真,“股子的事儿,我昨晚回去跟你嫂子又商量了半宿。”
“你有本事,眼光远,也是真心实意想带着我们这帮人一起挣钱,这份情,大哥大嫂心里都记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想通了,就听你的。第一艘大船,我再添一股,算两股。”
“以后你真要再置办新船,我们跟着入一股就行。”
“钱我带来了,”他下意识按了按自己外套内衬的口袋,“待会儿去你家拿给你。”
周海洋听了,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大哥的胳膊:“这就对了嘛!一点小事,商量来商量去的,多麻烦。走走走,先回家,回去说。”
周海洋一行人和周铁柱、周虎远远打了个招呼,便先一步离开了依旧喧闹的码头,往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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