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看着几个孩子渴望的眼神,心里一软,笑呵呵道:“想吃还不简单?三叔给钱,你们自己去村头小卖部买!”
说着,他从外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钞票。
再一看周围,邻居家那几个孩子也围在旁边,虽然没开口,但眼睛里那份羡慕和渴望是藏不住的。
周海洋顿了顿,心里算了算,又加了一张,总共二十块钱递给年纪最大的周琳琳。
“喏,琳琳,这钱你拿着。你是姐姐,带着弟弟妹妹们,还有……”他指了指其他几个孩子,“你们这帮小伙伴,一起去小卖部。”
“想吃什么自己挑,买了大家分着吃,不许抢,听见没?”
“哦耶!谢谢三叔!三叔最好啦!”
周琳琳接过钱,开心得原地蹦了好几下,小辫子一甩一甩。
“哇!我们也有份啊?二十块能买好多好多东西!”
村里其他几个孩子简直不敢相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一个和安安差不多大,拖着两道黄鼻涕的小子,猛吸了一下快流到嘴唇上的鼻涕泡,用无比羡慕的语气对周安安说:
“安安,你三叔真大方,一下子给这么多钱买零嘴儿。”
“就是就是!二十块钱啊!我压岁钱都没收到过这么多!”
另一个剃着锅盖头的小子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家人的“恨铁不成钢”。
又有一个圆脸的小子叹了口气:
“唉——我就没有三叔,只有两个伯伯。”
“他们最小气了,每回赶集,顶多给我买五毛钱的橘子汽水,还是大家分着喝。”
我想吃一毛钱一根的豆沙冰棒,求半天他们都不给买,说浪费钱。”
“那是!”周安安挺起小胸脯,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我三叔当然好了!又厉害又大方!你们羡慕不来的!”
那小模样,仿佛大方的是他自己。
周海洋被孩子们的童言童语逗得哈哈大笑,挥挥手:
“行了行了,一个个的赶紧别拍马屁了。都买吃的去吧,记住啊,不许抢,不许打架,大的要让着点小的。买完了就在巷子口玩,别跑远。”
“知道啦!”
一群孩子异口同声地应着,像一群出笼的小麻雀,呼啦啦朝着村头小卖部的方向跑去。
杂乱的脚步声和欢快的叽喳声瞬间充满了小巷。
周海洋又抬高声音叮嘱了一句:“都离海边远点!不许去码头边上玩水!”
“噢——知道啦——”
孩子们拉长的声音从巷子拐角处飘来,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周海洋笑着摇摇头,这些半大孩子,一有了零嘴,能把大人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
他重新蹬上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骑回自家院子。
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奶奶和沈玉玲,还有不知何时过来的大嫂王美芳,正围坐在院里的小凳上说话。
面前放着几个大木盆,里面是昨晚带回来的生蚝。
王奶奶手里还拿着撬生蚝的小刀,脸上笑呵呵的。
看见周海洋推车进来,王奶奶立刻笑呵呵地招呼:
“海洋回来啦!买卖还顺利?”
周海洋把车推进院子角落停好,笑道:“挺顺利。看王奶奶您这么高兴,眉毛都在笑,看来今天手气又不错,又开出珠子了?”
王奶奶乐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稀疏但整齐的牙:
“可不是嘛!你们昨晚撬回来的这批生蚝,是真有点不一样,肉厚,味儿鲜。”
“没想到运气也好,今天一早,又开出两颗!虽然不大,但圆溜溜的,成色不错!”
周海洋虽早知道那山洞附近的生蚝产珠概率高,还是配合着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可以呀王奶奶!昨晚我们没撬多少,主要是弄别的。”
“没想到就这么点生蚝,还能让您开出两颗来。珠子在哪儿?我瞧瞧新鲜。”
沈玉玲在一旁没好气地笑道:
“瞧什么瞧,当然是收起来了。这大白天的,左邻右舍串门的也多,万一哪个眼尖的瞧见了,问起来多麻烦。财不露白,王奶奶懂的。”
周海洋嬉皮笑脸地凑到沈玉玲旁边:“还是我老婆想得周到,持家有道。”
母亲何全秀停下手里择菜的活儿,笑呵呵地问:“这趟去镇上,又卖了多少钱?”
她语气随意,但眼里也带着关切。
一听这话,旁边的大嫂王美芳立刻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了过来。
周海洋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也没避讳,说道:
“今天主要是五只单头鲍,还有些海鸡脚。”
“单头鲍张经理给了六百一只,海鸡脚涨了点,按二十五算的。一共卖了五千二百块。”
“五千二?!”大嫂惊讶地脱口而出,声音都提高了些,“乖乖!怎么卖了这么多?”
“昨天你们去卖,张经理不是说单头鲍五百一只,海鸡脚二十一斤吗?这才过了一晚上,就涨了这么多?!”
何全秀和沈玉玲也是一脸诧异,看向周海洋,等着他的解释。
周海洋自然也没卖关子,把钱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解释道:
“是涨价了。张经理说昨天的海鸡脚客人反响特别好,今天的鲍鱼品相他也格外满意,所以就主动给涨了价。”
“鲍鱼每只加一百,海鸡脚每斤加了五块。”
大嫂王美芳脸上的惊讶迅速被惊喜取代,她拍了下大腿,又是高兴又是惋惜: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没想到涨了这么多价。可惜啊,昨晚咱们为防暴露,根本没撬多少货。早知道……唉!”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愤愤道:
“都怪张家沟那几个天杀的,大晚上不睡觉,在海上瞎晃悠什么,净碍人事!”
周海洋理解大嫂的心情,笑着宽慰道:“没关系的大嫂,钱财是身外物,安全最要紧。”
“那地方藏着的好东西咱们不去动,它又不会长腿跑了,迟早都是咱们的。”
“要是因为着急,贪图眼前这点涨价,贸然再去,万一被张海他们撞个正着,或者被他们盯上摸清了门路,那山洞暴露了。”
“里面的宝贝可就成了别人的,到时候咱们才真是哭都找不着地方,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沈玉玲也在一旁温言劝道:“是啊大嫂,海洋说得对。咱们现在手头也不算紧,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不急着等这笔钱用。”
“守住山洞的秘密,细水长流,那才是长久之计。为了多卖千把块钱,冒那么大风险,不值当。”
大嫂点点头,脸上的愤懑稍减,但惋惜之色仍在:
“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轻重。就是看着那么多好东西,明明知道在哪里,却不能痛痛快快地去捡回来换成钱,心里头总觉得不舒坦,跟猫抓似的。”
周海洋理解这种感受,岔开话题,问道:
“妈,爸和大哥没过来吗?今天铁柱哥他们接船,爸不是说要早点过去帮忙?”
何全秀把手里的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
“一早就去了。你爸,你大哥,还有小军,吃了早饭就一起去港口那边了,说是帮忙搭临时祭台,搬搬供桌贡品什么的。”
“今天铁柱跟虎子接新船,仪式定在九点开始,村里有头有脸的、关系近的都得去观礼。你也赶紧过去吧,别晚了。”
周海洋抬腕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四十。
他连忙道:“哟,都快九点了,那我得赶紧过去了。”
“去吧!”何全秀站起身,开始收拾院子里的东西,“我们一会儿也收拾收拾,去铁柱和虎子家里帮忙。”
“祭船仪式完了,中午和晚上都得摆席,洗菜备碗的活儿少不了。”
这边渔村接新船规矩多,讲究也多。
祭拜船龙爷的仪式在港口举行,结束后,船老大还要在家里宴请前来观礼的亲朋和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以示庆祝和感谢。
周海洋点点头,回屋飞快地换了身干净利索的深蓝色咔叽布外套,拿上那两卷沉甸甸的一万响鞭炮,快步朝港口赶去。
路上,遇见不少同村的男女老少,也都穿着相对整齐的衣服,三三两两地往港口方向走。
人人脸上都带着喜庆和看热闹的兴奋。
见到周海洋,相熟的都热情的打招呼。
“海洋,去看接船啊?”
“是啊,叔,您也去?”
“那可不,咱村添大船,是大喜事!”
周海洋便和几个同辈的村民结伴,说说笑笑地往港口走去。
还没到港口,远远就听见人声鼎沸。
锣鼓家伙已经试音,发出“咚咚锵锵”的预备声响,更添了几分热闹气氛。
港口处已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本村的锣鼓队穿着统一的红色镶黄边对襟衫,排好了阵势。
村民们扶老携幼,几乎倾村而出。
甚至周边几个村子闲在家里爱看热闹的人,也闻讯赶来了不少。
围在外围指指点点,踮脚张望。
最外围是一群半大孩子,追逐打闹,嬉笑声不断。
“海洋哥,这边!这边!”
周海洋刚挤进人群,就听见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喊。
循声望去,只见老爹周贵,大哥周海峰,胖子,还有张小凤,都挤在靠近祭台的前排位置。
他连忙费力地挤了过去。
胖子给他腾出点地方,周海洋站定,气息微喘,问道:
“都准备好了?祭坛设好了?”
胖子指了指码头空地上那两张并排摆放、铺着红布的长条供桌:
“早摆好了,贡品都上齐了,香烛也备好了。”
“就等吉时一到,新船回来,锣鼓一响,鞭炮一放,就开始祭拜。”
周海洋顺着望去。
那祭台颇为隆重,一共两张桌子,各自摆满了各式贡品。
最前面是三牲。
煮得半熟、抹着红彩的整猪头,昂首挺胸的全鸡,以及一条鳞片完整的大鲤鱼。
后面则整齐摆放着几盘时令水果、糕点、三杯白酒,以及成捆的线香、红烛和一叠叠黄表纸钱。
只待会儿新船回港泊稳,船老大就会领着全体船员,在这里举行隆重的祭拜船龙爷仪式。
因为今天是周铁柱和周虎两家人同时接船,所以设了两个并排的祭坛,各自负责。
周海洋迅速把带来的两卷鞭炮拆开红色的包装纸,将长长的鞭炮盘在祭台前空旷的水泥地上,引信朝外,方便点燃。
一边忙活,一边低声把早上卖货,张经理涨价的事儿跟胖子和大哥简单说了一遍。
听说鲍鱼和海鸡脚都涨了价,一共卖了五千二百块,两人脸上都露出高兴的神色。
“真热闹啊!”
周海峰感受着现场人头攒动,欢声笑语的热烈气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心情有些激动。
他碰了碰周海洋的胳膊,低声道:
“老三,过不了多久,等咱们的大船回来,也得这么热闹地来上一回。”
“是啊!”
周海洋也笑着望了望四周满面笑容,充满期待的村民,朝几个相熟的叔伯挥了挥手,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和期待:
“到时候,说不定比这还热闹。”
片刻后,村里的周会计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走到祭台前方一块稍高的石墩上,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
“大家安静!吉时快到了!锣鼓队,准备——”
喧闹嘈杂的现场顿时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安静下来。
只有海风掠过旗子的猎猎声和海浪轻拍岸边的哗哗声。
在周围乱跑追逐的孩子们也被各家大人迅速唤回身边,低声叮嘱着。
周海洋他们也把不知何时钻过来的青青、安安和琳琳叫到身旁,弯下腰小声叮嘱:
“待会儿爷爷伯伯们要拜神,很严肃的,你们不许乱跑,不许大声吵闹,更不许说不好听的话,记住了吗?”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但看大人们严肃的表情,都乖乖点头。
时间一点点指向九点。
突然,海平面上传来了两声悠长而浑厚的汽笛鸣响。
呜——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海天相接处,两个黑点迅速变大。
正是两艘挂着醒目红绸,披红挂彩的崭新渔船乘风破浪,朝着村港口方向快速驶来。
船头崭新的五星红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