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七月十一,天还没亮,拓跋境的大军又来了。
这一回,他们比昨天更沉默。没有人喊,没有人叫,只是默默地骑着马,默默地走到关前。他们饿了一天一夜,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全是疲惫,可他们还是来了。
拓跋境骑在马上,看着那道城墙,看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兵。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都白了。
“攻。”
号角声响了。骑兵们开始冲锋。这一回,他们跑得比昨天慢,喊得比昨天轻,可他们还是在冲,还是在送死。
城墙上,刘大柱带着剩下的兵,举起了火铳。火药不多了,铅弹也不多了。他数了数,每个人还能打五发。
“放。”
枪声响了。骑兵倒下一片。又放,又倒下一片。再放,再倒下一片。五发放完了,拓跋境的骑兵还在冲。
“上刀!”刘大柱喊。
神机营的兵拔出短刀,站在城墙上,等着那些骑兵爬上来。城墙很高,骑兵爬不上来。可他们有弓箭。箭矢像雨一样射过来,钉在城墙上,钉在盾牌上,钉在人的身上。有人倒下去了,有人还在站着,有人咬着牙,把箭从胳膊上拔出来,继续挡。
陆清晏站在城楼里,看着那些箭矢,看着那些倒下去的兵,看着那些还在坚持的人。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都疼了。那把小小的火铳还在他袖子里,凉凉的,硌着他的手腕。
他把它拿出来了。
“大人!”周总兵看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您不能去!”
陆清晏看着他。“周将军,我的兵在流血。”
“您是文官!”
“我是神机营的主事。”
周总兵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清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靶场上那些被点燃的引线。他松开了手。
陆清晏走出城楼,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的气味,带着箭矢破空的声音。他举起那把小小的火铳,瞄准了一个正在爬墙的鞑靼兵。
他扣动了扳机。
轰——那个兵掉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的手在抖,可他没有停。他装药,装弹,再瞄准,再扣动扳机。一发,两发,三发。他不知道打中了几个,可他知道,他在打。
拓跋境骑在马上,看着那道城墙,看着那些还在抵抗的人,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喝了一口很烫的茶,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撤。”
号角声响了,这回不是进攻,是撤退。骑兵们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跑。他们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追他们。大雍的兵已经没有力气追了。
拓跋境骑着马,走在最后面。他回过头,看了那道城墙一眼。城墙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官袍,手里握着一根很短的火铳。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
他转过去,策马走了。
那面狼头大纛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风吹过来,把黄沙吹起来,把血迹吹干了,把那些倒下去的尸体吹得冰凉。
陆清晏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荒原。风很大,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他把那把小小的火铳收进袖中,转过身,走下城墙。
刘大柱坐在墙角,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肩膀上又渗出血来,纱布已经黑了,分不清是血还是火药。他的兵坐在他旁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
陆清晏走过他们身边,没有说话。他走到城楼下,看见安平公主站在那里。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他,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陆大人,喝水。”
陆清晏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喝下去,烫得他心口发紧。
“公主,拓跋境退了。”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在风中飘着。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一直听着。”
陆清晏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她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公主,”他开口,“您自由了。”
安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过。
“陆大人,谢谢你。”
陆清晏摇了摇头。“不是臣的功劳。是那些兵,是那些火药,是那些火铳。是他们把您救回来的。”
安平公主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坐在墙角的兵,看着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兵,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马嘶声。那些马也在叫,不知是饿了还是渴了。可她知道,它们不会再来了。至少,今年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