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陆清晏看见了那些炮。他对周总兵说:“周将军,该咱们的了。”
周总兵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身后的兵喊:“开炮!”
城墙上的火炮响了。不是拓跋境那种旧炮,是西山的卷制炮,铁管的,炮管厚实,口径大。炮弹是实心的铁弹,被火药推着,呼啸着飞出去,砸在那些旧炮中间。轰——一门旧炮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出去,把周围的兵削倒了一片。又一门,再一门。十几门旧炮,不到一刻钟,全被砸烂了。
拓跋境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被砸烂的炮,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兵,看着那道依然屹立的城墙。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都白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可汗,退吧!”旁边一个头领喊,“大雍人有妖法!打不过!”
拓跋境转过头,看着那个头领。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河。
“退?”他的声音很低,“退到哪儿去?粮草没了,退回去,咱们的人吃什么?喝什么?”
头领不敢说话了。拓跋境转回去,看着那道城墙,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火铳,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再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攻到他们没有火药为止。”
号角声又响了。骑兵们又开始冲锋。这一回他们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沉默地冲,沉默地倒下,沉默地死去。枪声还在响,炮声还在响,硝烟弥漫,遮天蔽日。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像一只苍白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陆清晏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冲锋的骑兵,看着那些倒下去的人,看着那些被炮火砸烂的尸体。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子很长,遮住了他的拳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在看。
刘大柱的肩膀又流血了。昨夜的箭伤还没好,被枪托震得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他没有停,继续喊口令,继续装填,继续射击。
“大人,火药不多了。”一个兵跑过来,声音很急。
陆清晏看着他。“还有多少?”
“不到三成。”
三成。拓跋境还有二十几万人。不够。可他不能让它们不够。他转过身,对周总兵说:“周将军,让城下的兵上来,用刀枪。节省火药。”
周总兵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城墙下,那些守了雁门关多年的老兵早就等不及了。他们握着刀枪,穿着铁甲,站在城门后面,听着外头的枪声炮声,手痒得不行。听见周总兵的命令,他们喊了一声,城门开了,他们冲了出去。
短兵相接。刀砍在铁甲上,溅出火星;枪刺进肉里,拔出带血。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只有喊杀声,惨叫声,还有刀枪碰撞的叮当声。拓跋境的骑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骑着马,在人群中冲杀,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大雍的兵倒下去一片,又冲上来一片,又倒下去一片。
周总兵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倒下去的兵,眼眶红了。那些人他认识,跟了他好多年。有的从他还是小兵的时候就跟着,有的刚来不久,有的还是孩子。他们倒在那里,再也起不来了。
“陆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让神机营再打一轮吧。”
陆清晏看着他,又看着那些还在拼杀的兵。他们快撑不住了。拓跋境的人太多,杀不完,砍不尽。每倒下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来。大雍的兵再勇猛,也架不住这么多。
“刘大柱。”他喊。
刘大柱跑过来,肩膀上的血还在流。
“再打一轮。打完这一轮,就撤回来。”
刘大柱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去。“装药!”
三百根火铳又举起来了。枪声再次响起,冲锋的骑兵又倒下一片。可这一次,他们没有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继续砍,继续杀。他们像一群饿极了的狼,闻到了血腥味,就不肯回头。
拓跋境骑在马上,看着那道城墙,看着那些还在抵抗的兵,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他恨大雍,恨那些火铳,恨那些火炮,恨那个从京城来的文官,恨那个被他睡了半年又跑掉的女人。
“再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攻到他们死光为止。”
太阳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枪声稀了,炮声也稀了。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大雍的,也有鞑靼的。血流成河,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拓跋境终于退了。不是他想退,是不得不退。天黑了,他的骑兵看不清路,再打下去只会白白送死。他调转马头,带着残兵,退回了营地。那面狼头大纛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像一只夹着尾巴逃走的狼。
城墙上,刘大柱瘫坐在地上,肩膀上的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黑痂。他的兵也瘫坐着,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发呆。三百人,还剩二百出头。九十个弟兄,再也回不来了。
陆清晏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黑漆漆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硝烟的气味。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大人。”刘大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晏转过身。刘大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大人,火药还剩不到一成。铅弹也快没了。明日,他们再来,咱们顶不住。”
陆清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他们不会来。”
刘大柱愣了一下。
“拓跋境没有粮。”陆清晏的声音很轻,“他的人打了一天,饿了一天。今晚,他们会抢。抢不到,就会乱。乱了,就打不起来了。”
刘大柱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官袍的文官。他的官袍上沾了血,沾了硝烟味,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脏兮兮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靶场上那些被点燃的引线。
“大人,您怎么知道?”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又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远处传来的马嘶声。那些马也在饿,也在渴,也在叫。
“等。”他说。
那天夜里,拓跋境的营地果然乱了。
各部落的头领开始争吵,互相指责,互相推卸责任。有人说该撤,有人说该打,有人说该抢大雍的粮食,有人说大雍的粮食抢不到了。拓跋境坐在大帐里,听着那些争吵,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酒凉了,他没有喝。
“可汗,撤吧。”左贤王阿古拉站起来,声音很大,“粮草没了,兵也累了。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人。”
拓跋境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河。
“撤?撤到哪儿去?”
“撤回草原。等明年……”
“明年?”拓跋境打断他,“明年大雍的火器更多,更厉害。到时候,连这城墙都摸不到。”
阿古拉不说话了。帐中安静下来。拓跋境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那道黑黢黢的城墙。城墙上有点点火把,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放下帘子,转过身。
“明日,再攻一次。攻不下来,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