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几日后,便劳烦姬小姐引路了。”
他起身离座,拱手为礼。
正事已毕,他无意久留。
“殿下好生绝情——用完人,连顿茶饭都不肯多陪,转身就走,倒像甩掉旧袍子一般利落。”
姬月柔掩袖轻叹,语气幽微,似嗔似怨。
朱高爔眉峰略蹙,未置一词,转身便出了门。
这般女人,锋芒藏在胭脂里,还是少沾为妙。
他对满桌珍馐向来寡淡,办完正事,不如回燕王府,尝尝上官嫣然新炖的银耳莲子羹。
“燕王人呢?”
半晌,姬民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望着空荡荡的主位,怔然发问。
“来去如风,人已回府了。”
姬月柔笑意未减,方才那点委屈早已烟消云散。
“聚首夜筹备得如何?”
“一切按吩咐妥当。”
姬民略一迟疑,仍垂首答道。
“姐,往年春日办会,今年骤改重阳,各商会暗中调来的高手不少……要不要再多添几队护院?”
“咱们如今攀上官家这棵大树,还怕什么风雨?”
姬月柔轻笑一声,眼底却静如深潭。
“姐姐如今执掌家事,自然一切由姐姐定夺。”
她摆摆手,示意退下。
“席上饭菜,分给底下人吧,我只想独处片刻。”
姬民躬身退去,顺手带上了门。
“那个内鬼……到底是谁?”
门一合拢,她笑意倏然敛尽,眯起眼,声音低得只剩自己能听见。
“我姬家敢与猛虎同席、与雷霆共舞,岂容宵小之辈,在暗处窥伺嚼舌?”
她伫立窗前,目送朱高爔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唇角微扬,勾出一抹凛冽锋芒。
原想设局引他入瓮,
谁知他竟主动踏进局心。
眼下应天朝局,正暗流翻涌——
官家连颁数道政令,士族噤声,商贾惶惶,人人如履薄冰。
官家背后有燕王坐镇,谁还敢跳出来唱反调?
可那些跟官家绑在一条船上的行当,却悄悄被排挤得厉害。
姬家攀上这棵大树,短短数月便横冲直撞、圈地扩产,早已招来满城嫉恨。
聚首之日,就一并清算吧。
燕王府。
“小爔子,你跑趟姬家,还得人家嫣然给你下厨?”
朱高爔正低头喝粥,徐妙锦突然一掌拍在他肩头,风风火火地往他旁边一坐。
“咳——!”
她到底是天字一号的练家子,这一记猝不及防,差点把朱高爔嘴里的粥全震出来。
“谁立的规矩?去姬家一趟,就得在人家灶台上蹭饭?”
朱高爔斜睨一眼亲小姑,语气里全是无奈。
“好几天没见你在院里摆桌吃饭了,我还以为你真奔姬家改口味去了——兜一圈,又晃悠回来了。”
徐妙锦吐吐舌头,笑嘻嘻补了一句。
“爹爹,工部刚派人来问立窑的事。”
话音未落,瞾儿已从侧厅快步转出。
她比朱高爔早半个时辰回府,原打算歇会儿,听见外头人声,立刻迎了出来。
“立窑?”
朱高爔一拍脑门,险些把这事忘到天边!
跟朱棣聊了大半天改制,工匠缺额这个硬骨头,竟一直悬着没啃下来。
“要不请爷爷拨一批徭役?先搭起窑炉再说?”
瞾儿挨着桌子坐下,小手托腮,试探着提议。
眼下匠户难征,各地匠籍名录更新慢,临时调人远水救不了近火。
偏偏又无战事,往年修城墙、挖运河时能征用的劳力,眼下倒是空着。
“徭役……倒是个路子。”
朱高爔颔首,旋即又轻轻摇头。
“但靠徭役,终究是权宜之计;靠匠籍,更是饮鸩止渴。”
“烧窑筑窑,往后少不了用。”
“徭役干完就散,各回各家,到时候咱们还得从头教、从头带。”
“应天的徭役,另有重用。”
“再等三日,就是重阳。那时自有安排。”
见父亲眉宇笃定,瞾儿乖巧点头。
在她心里,爹爹早就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刻进骨子里了。
酒足饭饱,朱高爔径直回房歇息。
连轴转了好些天,难得喘口气,偷懒也理直气壮。
接下来几日,倒也清静。
去工部、户部转了转,查了查土改落地的实情;顺手摁了几处跳脚闹事的刺头;再陪瞾儿逐部走动,熟悉衙门运转的门道——日子过得既踏实,又熨帖。
眨眼,重阳已至。
九九归一,万象更新,自古便是吉日良辰。
官家向来重视重阳,登高祈福、祭祖敬神,一样不落。
从前朱高爔向来能躲则躲,嫌礼节繁琐。
有了瞾儿之后,这些老规矩,也只好笑着接下。
忙活到日头西斜,父女俩才趁乱从宫里溜了出来。
朱棣再三挽留共进晚宴,朱高爔只笑着推辞,半步未留。
刚踏进燕王府门,就见姬家人已在门前候着。
三四人或立或蹲,围在一辆青帷马车旁。
玄卫依旧铁面如山,哪怕姬月柔亲自前来,也得规规矩矩在府门外静候。
“燕王殿下,姬家恭候多时。”
为首的是姬民,长揖及地,抬手示意那辆马车。
“殿下,聚首时辰定在酉时。若您暂无他务,可愿同赴?”
帘子一掀,姬月柔半张脸映着斜阳,美得惊心夺魄。
朱唇轻启,声音如丝如缕,邀约中带着三分娇,七分韧。
朱高爔略一点头,牵着瞾儿,从容登上她的马车。
早先说好的事,他从不临时反悔。
这些商人若用得好,将来必成左膀右臂。
资本逐利,向来如此——
十利在前,它便四处奔走;
二十利起,它便跃跃欲试;
五十利临,它便豁命一搏;
百利当前,它敢踩碎律法;
若利逾三倍,它连刀斧加颈,都敢赌一把。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写得透亮。
后来东印度公司,便是活生生的注脚。
见燕王登车,姬月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盯紧随行之人,一个都不许与外人搭话。”
她招来贴身侍女,俯耳低语。
朱高爔刚坐稳,便瞥见这一幕。
“姬小姐只带这几个人,倒显得姬家有些寒酸了。”
上回他亮过底牌,整族姬氏都被软扣在应天城内。
就算给姬月柔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样。
他懒得戳破,只随口一提。
“不过是个聚首罢了,有燕王同行,带多少人,又有何分别?”
“况且商改将启,生意怕是要难做几年。”
“省下一队护卫的嚼用,也算为殿下多攒一分底气。”
姬月柔浅浅一福,语带俏皮。
朱高爔翻了个白眼,懒得深究。
姬家富甲天下,别说几份护卫银钱,便是千金万两,也不过是账本上一笔墨痕。
美人的话,向来三分真、七分虚,一个字都信不得。
应天府街巷纵横,马车轱辘轻响,两人闲话间,已停在一座酒楼门前。
“清江楼?”
朱高爔微扬眉梢——这名字,他熟得很。
“正是清江楼。殿下曾来过?”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后,裙裾微扬。
“十六楼之首,隶属官营,我怎会不识?”
朱高爔侧目扫了一眼正伸懒腰的姬月柔,淡淡答道。
朱元璋开国后,在南京建十六座官办酒楼。
初时专供朝臣休憩、外使迎送,皆由官家直管。
朱棣迁都后,南京更名应天,京城另立。
这十六楼顺势也在京城落了脚,扎下根来。
京城的十六楼,寻常商贾想踏进一步都得掂量分量,唯有手眼通天的豪商才被允许进来喝茶听曲、谈生意、会贵客。
它可是天子亲批、内廷直管的买卖,规制之高,连王府宴席都得退让三分。
坊间唤作“春江秋月十六楼”,每一座皆是飞檐翘角、六层叠翠,气派逼人。
其中头号招牌,便是这“清江楼”,稳坐十六楼魁首之位。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尾;可对多数行商而言,能名正言顺进出十六楼,不亚于得了半道御赐匾额——体面,是刻进骨子里的荣光。
“这聚首日的牵头人,倒真有点门道。”
朱高爔眸光一敛,唇角微扬,低声自语。
他幼时确来过此处,不过多是随朱棣赴宴,坐在席末看满朝朱紫推杯换盏。
如今重返燕京,却是头一遭独自登门。
“十几年弹指过,不知这老地方,还剩几分旧时筋骨?”
他轻叹一句,语气里没半点唏嘘,抬脚便往里走。
“公子留步,请验请柬。”
门口两名侍卫身形如铁塔,伸手一拦,动作干脆利落。
朱高爔目光扫过二人面门,从怀中取出一封红底烫金请帖,递了过去。
两人翻检片刻,未再多问,侧身让开。
倒是朱高爔眉梢微动——这两人,分明练过真功夫。
虽远不及修罗卫里最末等的黄卫,但在武脉几近断绝的大明,已算凤毛麟角。
天子脚下,守门人都这般扎实,更别说包下整座十六楼办宴……
那幕后操盘的聚首日主事,他心里反倒添了几分兴致。
“姬小姐,这聚首日,究竟是哪路神仙搭的台?”
见姬月柔缓步跟上,朱高爔压低声音问道。
她刚启唇欲答,一道刺耳的笑声忽从斜刺里钻出:
“哎哟——这不是燕京风头最劲的姬家么?”
“怎么,今儿也肯屈尊,混进咱们这些泥腿子堆里来了?”
偏头一看,是个尖脸窄额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花拳绣腿的跟班,踱着方步晃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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