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谷。
夜色深沉,天穹之上并无星月。
整座山谷被一层朦朦胧胧的灰光笼罩着。
谷中雾气弥漫,不是寻常的水雾,而是灵气浓郁到了极致后自然凝结而成的灵雾。
灵雾在林木间缓缓流淌,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变幻出种种奇异的形状。
偶有一缕雾气飘过一株古树的枝桠,便会在枝叶上凝结成一滴滴晶莹的灵露,顺着叶脉滑落,滴入松软的腐土之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响。
此刻,一驾蛟车正在谷内缓缓游动。
说是“游”,而是离地十数丈,踏着氤氲的雾气前行。
拉车的两条蛟龙,一黑一白。
黑蛟通体如墨,每一次呼吸,鼻孔中都喷出两道赤火。
白蛟则完全相反,通体如雪,被冰雾包裹,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得凝出了细碎的冰晶。
这两条蛟龙,皆是三阶后期。
三阶后期,等同于人族修士的金丹后期或者假婴,距离四阶元婴境界也只差临门一脚。
这等修为的蛟龙,放在外面任何一处修仙界,都是足以横行一方的存在。
寻常的金丹修士遇上了,若无强力法宝护身,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而此刻,这两条三阶后期的蛟龙,却只是拉车的脚力。
蛟龙身后,拖曳着一驾通体墨黑的蛟车。
车厢约莫两丈见方,比寻常的马车要大上一圈,四壁以一种名为“黑檀灵木”的三阶灵材打造而成。
这种黑檀灵木生长在千丈海底的灵脉之上,数百年才能长成碗口粗细的一截,质地坚硬如铁,却又轻盈如羽。
车厢四壁的木料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可以看到木纹中流转的一丝丝淡金色的灵光。
车厢的四个角上,各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灵珠。
珠光与黑檀木的金色灵纹交织在一起,在车厢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远远望去,便如同一团在雾气中缓缓移动的星云。
然而,车内的气氛,却与这奢华舒适的布置颇有些格格不入。
“李道友,你跟妾身说,我紫霄宗祖地紫霄仙岛就在这座真灵境内。
“可如今找了半月时间,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现在,你是不是得给我一个交代?
“要知道,我是信了你的话,花了三块极品灵石使用五仙宗的传送阵传送到此的。
“若是寻不到,甚至会耽误我进阶元中!
说话的是一位女修,她自称妾身,可那语气中的咄咄逼人,哪里有半分妾身的柔弱。
此女相貌中上。
五官分开来看,每一样都称不上美艳。
可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张让人看过之后便不会忘记的脸。
清冷如月,凌然不可侵犯!
可她的身段,却与她清冷的面容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前凸后翘,曼妙勾人,虽然穿的是极为宽松的道袍,却依旧遮掩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材。
尤其是她端坐于蒲团之上时,道袍的下摆微微收紧,勾勒出腰臀完美的弧线。
她的身前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的矮几。
矮几上搁着一尊蛟首铜炉。
一缕缕淡青色的檀香从龙口中袅袅飘出。
此香名为“蛟涎香”,据说是以三阶蛟龙的口涎混合数十种灵药炼制而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便价值上千灵石,寻常修士根本用不起。
雾气氤氲中,依稀可见对面木椅上坐着一个头戴金冠的中年修士。
此人皮肤白皙细腻,保养得极好,显然是服食过不少养颜驻容的灵丹妙药。
颌下留有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头戴一顶赤金打造的金龙冠,金冠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赤色灵晶。
灵晶中隐隐有一条细小的金龙虚影在盘旋游走,散发着淡淡的龙威。
也代表着他的身份:大晋皇族子弟。
有些奇怪的是,他的背后,背着一柄铁剑!
铁剑无鞘,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当它是一块被粗略打造成了剑形的凡铁,丢在地上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样一柄平平无奇的铁剑,却被他这样一个身着三爪龙袍的皇族侯爵背在身后,寸步不离,可谓奇怪到了极点!
“琴心道友,这里确实是天地蟾陨落后的真灵境。
“单单蟾宫的存在便可以证明这一点。
“那蟾仙一脉,便是当年天地蟾体内的一头血蟾,吞噬了天地蟾的一缕真灵之血后开了灵智,在此地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此事,本侯是从蟾宫那位大护法一口中得知的,绝不会有错!”
金冠修士呼出一口浊气。
他对道姑的指责,非但不生气,反而还陪着几分小心。
脸上堆着笑意,语气温和得近乎讨好:“众所周知,贵宗祖地紫霄仙岛被一头寿元将近且受了重伤的天地蟾吞进了腹中。
“这是很多真灵临死前必须要走的一步,目的是陨落后生成真灵境。
“可想在无尽虚空中寻找一个真灵境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本侯问过我皇族那位定海神针的老祖,她老人家元婴后期时曾去过数处真灵境寻找进阶的机缘。
“实际上,被真灵吞噬的陆地也好,岛屿也好,都不会消失!完全可以通过旧有的传送阵前往!
“为此,她老人家甚至给了我一张古图,上面罗列了天衍修仙界的六处传送阵!”
说到这里,金冠修士微微摇了摇头:“可是我皇族的传送阵已经破损!
“那座传送阵是我大晋皇族先祖亲手布置的,传承了数万年,也尘封了数万年,传送符文已经残缺不全!
“族中的几位阵法宗师都看过,说是想要修复,至少需百年之功,还要消耗大量的珍稀空间灵材!
“本侯等得起,仙子你恐怕也等不起!”
他抬头看了琴心仙子一眼,发觉她正听的津津有味,脸上不由浮出一丝笑意:“而第二座传送阵在鬼灵宗。
“鬼灵宗那群鬼修,素来与你紫霄宗不对付,两宗之间光是明面上的冲突,这数万年来就不下数十次。
“若是让他们知道你要借用他们的传送阵去寻找紫霄宗祖地,莫说借了,怕是当场便要起杀心!
“至于千机宗……”
他说到千机宗时,嘴角微微抽了抽:“千机宗那群炼器疯子,整天就知道埋头在炼器炉前。
“机关术、傀儡术、炼器术,倒是天下无双!
“可千机宗的规矩你也知道,想用他们的东西,得拿同等价值的灵药或者珍稀灵材去换,用千机宗的传送阵,可比三块极品灵石贵多了!”
他苦笑一声:“所以想寻找通往紫霄仙岛的传送阵,只能得去南荒与万灵海!
“万灵海那座传送阵在真灵岛万灵宫。
“可修盟乃是万灵海最顶尖的势力,宫中有三大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
“便是我大晋皇族的面子,在他们那里也不太好使。
“而且,从那座传送阵从建立时,就有缺陷。
“据本侯打探到的消息,那传送阵每隔三次传送,便会有一次出现偏差。
“轻则传送到不知名的蛮荒位面,重则直接卷入空间乱流之中,尸骨无存。
“这个险,本侯不能让你冒!”
他深吸了一口气:“剩下的还有南荒雍国红莲宗与五仙国的五仙宗有两处!”
“雍国红莲宗那处传送阵,本侯也去打探过,但是红莲宗那位元婴后期的墨仙子不在宗内,想要借用他们的传送阵,红莲宗的其他修士并不敢做主!”
他顿了顿,偷瞄了琴心道姑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傲然之色:“但我大晋皇族素来与五仙宗交好!
“五仙宗立宗数万年,与我大晋皇族世代联姻,两家关系非同寻常。
“五仙国的地云子前辈,乃是五仙宗的太上长老,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终究要看在我大晋皇族的面子上,给了几分薄面……”
他本来在等着琴心仙子夸赞几句,可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后,不由得讪讪笑了笑:“但地云子前辈你也知道,乃是进阶元后五百年的修士。
“莫说咱们这等元婴初期的,就算是元婴后期不如他的,他也看不上。
“这位前辈平生只敬服两种人,一种是修为比他高的。
“一种是炼器、炼丹、阵法、符箓这四道上胜过他的。
“本侯这两样都沾不上边,只能抬出皇祖母的名号,给了他三块极品灵石,才陪仙子来的此地!”
他说到“三块极品灵石”时,脸上闪过一丝肉疼的神色。
极品灵石,那是修仙界中最顶级的货币!
一块不止等同于一百块上品灵石,而且有价无市!
寻常元婴修士手中能有一两块便算得上是身家丰厚了。
三块极品灵石,足以买下一件品质上乘的顶阶法宝,足以让一个中小型宗门舒舒服服地过上数百年。
便是他这位大晋皇族的侯爷,拿出这三块极品灵石,也是伤筋动骨,不知要攒多少年才能补回来。
琴心仙子冷哼一声:“李道友,这么说来,妾身还要谢谢你了?”
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冷得能结出冰来。
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位大晋皇族的侯爷,而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北陵侯脸上那期待的神色,僵了一僵。
只是他的城府极深,养气功夫极好,那一瞬间的僵硬立刻便被一个更加殷勤的笑容掩盖了过去。
“不必不必!琴心道友说哪里的话,本侯为你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何须一个谢字?”
他虽是皇族侯爵,修为也已至元婴初期,可在琴心仙子面前,却丝毫没有侯爵的架子,反而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心仪的女修:“琴心,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当年通天谷炼气期试炼我就对你一见倾心。
“这六百余年,我只找了几个侍妾,侯府女主人可一直留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六百余年,对于凡人来说已是数世轮回,对于修士而言,也是一段不短的岁月。他身为大晋皇族嫡脉,身份尊贵,地位显赫,想要什么样的女修没有?
可他这六百年来,只纳了几个侍妾,正室夫人的位置一直空悬着,就是为了等她。
这份痴情,这份执着,在他看来,足以感天动地。
琴心仙子大怒:“北陵侯,你知道妾身已经有了心仪的道侣,还说这些话?难不成是想让我祭出青霄琴吗?”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五指微微收拢,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储物袋中本命法宝。
北陵侯的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解释道:“是本侯说错了,道友莫要生气,莫要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一个元婴期的皇族侯爵,在一个同阶的女修面前如此低声下气,若是被外人见了,只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连忙岔开话题:“但是那蟾仙说过就在此处。可惜,我本来想重伤那头四阶妖狐后搜魂,却让她跑了。那妖狐狡猾得很,拼着自损本源,施展了血遁之术,本侯一时不察,竟被她逃入了这翠微谷深处。”
说到“四阶妖狐”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那杀意与方才的款款深情判若两人。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一战的细节:“那头妖狐倒是有些门道,修为虽然只是元婴初期,但天赋神通颇为诡异。
“本侯以真龙化血术困住她,又以本命飞剑重创了她的丹田,眼看便要将她拿下。
“谁知那妖狐拼着最后一口本命真元,施展了一门极其诡异的遁法,直接撕裂空间逃了。本侯追之不及,倒是让她溜了。”
琴心仙子冷冷道:“那就用你李家的真龙化血术占卜!”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她看着北陵侯的目光,不再是方才那种清冷疏离,而是带着一种“你既然说对我有心,那便证明给我看”的审视。
北陵侯闻言,微微一怔,面色顿时变得讪讪起来。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又捋了捋那三缕整齐的长须,眼神有些飘忽。
“仙子有所不知。”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尴尬,“此功法轻易不可使。一次要耗费五成法力,并且还会耗损体内的真龙血脉。
“本侯的真龙血脉虽然不算稀薄,但之前寻找这蟾仙境的传送坐标已经用过一次,若是再用的话,怕是连这三爪金龙的规制都要保不住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满是肉痛之色。真龙化血术,乃是皇族李氏的不传之秘,只有拥有真龙血脉的嫡系子弟才能修炼。
此术一旦施展,可以自身真龙血脉为引,沟通天地间的冥冥因果,占卜吉凶,寻人觅物,玄妙无比!
可代价也同样巨大,每一次施展,都要消耗体内至少半成的真龙血脉。
半成看似不多,可对于真龙血脉本就稀薄的旁支子弟来说,施展几次,便会血脉枯竭,沦为凡体!
唯一的办法就是每一次耗损后,马上服食带有真龙血脉的四阶妖丹!
可这种宝物,轻易碰不到,就算碰到,他一个元婴修士在金丹筑基修士眼中是无上的存在,但是在同为元婴修士的同阶中,身价并不算高!
根本没有灵石购买或者交换!
所以让他耗费真龙血脉施展真龙化血术占卜,他是不愿意的!
琴心仙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两柄锋利的冰刃,直直地刺入北陵侯的心口:“方才还说为我留着女主人的位置,现在让你占卜一下,都不敢了?”
北陵候讪讪一笑,不敢答话!
琴心她扭了扭腰身,似有意似无意的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腿:“呵呵,怎么不说话了?
“你明明是皇族嫡脉,明明是剑灵之体,却只得到一个北陵侯的封号!
“而你兄长修为资质样样都不如你,却是被封了广陵王,掌数千万里的一郡之地,要知道,他也是再追求妾身的!”
她的话越说越重,越说越不留情面!
甚至直接搬出北陵候的胞兄广陵王。
北陵侯的脸上,那层白皙的面皮越来越红,从淡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仿佛被人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脸上。
北陵侯的兄长,那是大晋皇族中赫赫有名的广陵王,修为虽然不如北陵侯,但为人处世极为圆滑,深得皇族老祖宗的喜爱,早早便被封了亲王爵位。
大晋亲王,四爪龙袍,封地一郡,位极人臣!
整个皇族数万子弟,能封亲王的,不超过十指之数!
而北陵侯,空有剑灵之体,空有一身远超同辈的修为,却因为不善钻营,只落得个侯爵的封号,连个可以获封一州之地的郡王都没有得到!
北陵侯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那张白净的面皮上,红一阵白一阵,三缕长须微微颤抖着,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兄长,资质不如他,修为不如他,剑道天赋更是拍马难及,却因为是嫡长子,被封了广陵王,位列亲王。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刺。
最重要的,两人还是情敌,他的兄长也喜欢这位琴心仙子!
“琴心,我兄长也对你有意,但是他要的是你的玄阴之体!”
“与你双修,他可以大幅提升修为、突破瓶颈!
“而本侯,看中的是仙子的人!
“再说了我虽然封侯,但是皇祖母,也让我穿的是龙袍而不是蟒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中终于带出一丝自傲!
大晋皇族的规矩森严如铁。
封亲王,可穿四爪龙袍。
封郡王,可穿三爪龙袍。
封侯,只能穿三爪蟒袍!
这是祖宗之法,是刻在皇族宗庙石碑上的铁律!
但他北陵侯,虽然爵位只是侯,但皇祖母破例赐他三爪龙袍。
这份恩宠,这份殊荣,比什么郡王都更让他感到骄傲。
因为那代表着化神皇祖母对他的认可。
车厢内陷入沉默。
蛟首铜炉中的蛟涎香已经燃烧了大半,那一缕青烟变得愈发淡薄。
青烟凝成的剑形已经消散,化作一团混沌的雾气,在车厢顶部缓缓飘荡。
琴心仙子眨了眨美目,竟然站了起来,道袍的下摆从她的小腿上滑落,重新将那截雪白的肌肤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扭着腰肢来到北陵侯的身前,亲手给他倒了一盏灵茶:
“宗主与太上发下话来,谁能找到宗门祖地,就赏赐四阶上品灵脉。
“小妹着实现在没时间在这里耽误,如果这里不行,我还要去另外的真灵境。”
北陵侯知道此事!
四阶上品灵脉!这个赏赐,足以让任何一位元婴修士为之疯狂。
一条四阶上品灵脉,足够支撑一个大型宗门数百年的灵气消耗,若是用于个人修炼,足以让元婴初期修士一路修炼到元婴后期都绰绰有余。
紫霄宗为了找回祖地,当真是下了血本。
接过灵茶,琴心仙子往座位上走,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故意,腰臀再次扭动起来。
扭动的幅度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含蓄,但正是这种含蓄的、若有若无的摇曳,反而比那些刻意卖弄风情的勾栏女修更加动人心魄。
道袍在她腰臀之间轻轻摆动,布料贴着她身体的曲线微微起伏,将那平日里被宽松道袍遮掩住的身材,一点一点地勾勒了出来。
如同一个饱满的梨子,流畅而诱人。
看的北陵侯将杯中灵茶送到嘴边都不知道饮下。
接下来,更让他激动的一句话飘入耳中!
琴心仙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轻轻转过身,道袍下摆在转身时微微扬起,露出了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脚踝。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越过那尊冒着袅袅青烟的蛟首铜炉,落在了对面北陵候的脸上。
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一句话。
“李兄,你真的不愿意帮一帮小妹吗?”
“李兄,你真的不愿意帮一帮小妹吗?”
这一次,她换了“李兄”。不再是“李道友”,不再是“北陵侯”,而是一声“李兄”。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虽然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
北陵侯好似饮了琼浆玉液。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统统烟消云散。
他等这一声“李兄”,等了整整六百余年。从通天谷炼气期试炼第一次见面,到如今双双踏入元婴期,她从未用这样的称呼叫过他。
“好,为兄愿意,无非就是寻些妖丹恢复罢了!”
施法不能在车内。车厢虽大,但真龙化血术乃是皇族秘传的占卜神通,施展之时需要沟通天地、引动血脉之力,车内空间狭小,又有蛟首铜炉的檀香干扰,不利于施法。
甚至真龙化血术一旦施展,真龙虚影显现,那恐怖的威压足以将整座蛟车震碎!
二人直接来到车外。
翠微谷中,夜色深沉。
灰蒙蒙的天空中,那层朦朦胧胧的冷光依旧笼罩着大地,如同月华。
北陵候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飞出了车厢,落在了拉车的黑蛟头顶。
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头戴三爪金龙冠,身穿赤金龙袍,背后斜背无鞘铁剑,俯瞰着下方的翠微谷,倒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气度。
他心念一动,背后那柄无鞘铁剑便自动飞出,悬于他的脚下。
他盘膝坐于铁剑之上,双手掐出一个古怪的法诀,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他先是从储物袋中找出一个小玉瓶,拔开瓶塞,将瓶中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倒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庞大而霸道的药力便在他体内炸开,他整个人都开始散发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光芒。那血光从他的毛孔中透出,将他整个人映得通体赤红!
与此同时,取出一个罗盘般的宝物。那罗盘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血色灵材打造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罗盘的中央,原本应该是指针的位置,却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他将罗盘托在掌心,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声,罗盘中央那片混沌的灰色渐渐散去,竟然浮现出了翠微谷的景色。
山川、河流、林木、洞窟,纤毫毕现,如同将整座翠微谷都缩小了无数倍,放入了这罗盘之中。
他的背后,一头真龙虚影缓缓浮现。
那真龙通体金黄,鳞甲灿灿,五爪箕张,龙首高昂。
它悬浮在北陵候的身后,盘绕成一个半圆,将他护在中央。
龙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龙眼中燃烧着两团金色的火焰,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铺天盖地,笼罩了整座翠微谷。
那两头拉车的黑白蛟龙,在这真龙虚影出现的瞬间,同时匍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三阶后期的蛟龙,在真正的真龙面前,不过是血脉低贱的旁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北陵候大喝一声,张口吐出一口精血。
那精血赤红如火,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血球,朝那罗盘飞去。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体内的法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向那口精血之中。五成法力,瞬息之间便被抽走。
他背后的真龙虚影也同时张开了大口,吐出一口龙息。
那龙息呈现出一种淡金之色,与他的精血融合在一起,一同没入了罗盘之中。
罗盘剧烈地震动起来。
山川、河流、林木、洞窟,所有的景物都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光影交织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最终,所有的光影都凝聚在了一个点上。
那是一个洞口的影像。
洞口隐藏在翠微谷深处的一面石壁之下。
石壁上爬满了粗如儿臂的古藤,藤蔓层层叠叠,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罗盘的映照,即便从石壁前走过,也绝难发现藤蔓之后还藏着一个洞口。
洞口约莫一人来高。
洞道幽深,向山腹深处延伸而去。
洞道的内壁上隐隐可以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绝非近几千年所为。
罗盘的影像只映照到洞口之内三丈处,便化作一片混沌。
更深处的景象,连真龙化血术也无法窥探……
——
尸魔洞祖师堂内,李易与令狐蓉儿盘膝而坐。
根本不知道,此刻洞外天际,两道元婴修士的恐怖气息已然破空而至。
李易长身而起,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个八卦图上。
八卦图嵌在青石地面之中,黑白两色石材拼嵌而成的图案在殿顶温玉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正中心,黑白交汇之处,那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光依旧在缓缓流转,连接着地底深处某个更加庞大的阵法核心。
那里,便是第八石殿的入口。
按照令狐蓉儿从血脉传承中得到的记忆碎片,紫霄宗的祖师堂共有八座石殿,前七座在地面之上,第八座则深藏于地下。而那第八石殿中究竟藏着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见李易准备去地下石殿,令狐蓉儿却是阻住了他。
“先看看狐祖储物袋中有没有你需要的!
“狐祖的储物袋中,除了有她数千年积累的宝物外,还有第一任狐祖留下的宝物。
“并且,她两次进入尸魔洞,虽然没能拿走尸魔真血,但肯定收集了不少宝物。
“这尸魔洞中,除了那生出灵智的真血之外,还有许多紫霄宗当年遗留下来的东西。功法残卷、古宝碎片、灵药种子、丹方玉简……狐祖两次闯入,以她的性子,岂会空手而归?
“甚至紫霄宗的一些古修遗物,也绝非少数!
“你不拿,难道留给蟾仙那老贼不成?”
李易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方才还为了令狐家百万族人的安危,死活不肯跟他离开。
如今倒是惦记着让他多拿些宝物,生怕他吃了亏!
这便是道侣的好吧!
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重新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狐祖的储物袋就在不远处的青石地面上,袋口用银色丝绦系着,丝绦上穿着五枚小巧的骨珠。
每一粒骨珠约莫黄豆大小,表面光滑温润,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灵光在其中流转。
像是某种天然生成的骨骼碎片,被简单地打磨成了珠子的形状。
他伸手一摄,狐祖的储物袋飞入手中!
“咦?”
当储物袋入手的一瞬间,李易眉梢微微一挑,口中竟然轻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