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粗糙的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嘶鸣,后视镜依稀能看到后面紧跟不舍的车子。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溅起一串火星,姜枝被甩的撞上了车门,肩胛骨传来钝痛。
付谨佑单手握着方向盘,肩头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的渗着血,染红了半边黑色的衬衫,粘稠的血珠顺着手臂滴落,在车座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姜枝抓着侧边的车扶手,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似的。
“付谨佑别徒劳挣扎了,你根本逃不掉,就算你今天侥幸从这里逃走,你也根本出不了国,你难道要一辈子都这样躲躲藏藏的?”
“我会带着你离开的!”付谨佑猛地转头瞪她,眼底布满鲜红的血色,疯狂与偏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我筹谋了这么久,所做的这一切,绝对不可能孤注一掷,我会带着你离开,我也会重新开始。”
他的嘶吼声震得车厢都在微微发颤,姜枝却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付谨佑早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而姜枝也知道,此时的付谨佑逃不掉的。
没过多久,前方的路口便冲出了几辆黑色越野车,横亘在路中央,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付谨佑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方向盘跟着晃动,他踩下了刹车,车轮打滑,车身剧烈地甩了一下,在路上扭曲出一个危险的S型,车子被迫被截停。
付谨佑又要重新发动车子准备朝另一个方向逃离,可此时身后的警车也紧随其后,警笛声尖锐地响彻着,将付谨佑的退路给彻底堵死。
姜枝很是平静,“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付谨佑看着四周不断从车子上下来的特警,无数的枪口都对准着他。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肩膀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撕裂的更厉害,剧痛席卷全身,可他此时像是没有感知一般,一把扯着姜枝的后领,强行把人给拖拽下了车。
枪口再次对准姜枝的太阳穴,手指死死的扣着扳机,指节泛白。
“都别过来!”他对着四周围拢过来的特警嘶吼着,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液滑落,模样狼狈又疯狂。
“你们谁再敢往前一步,我就立刻杀了她。”
宋宴声从警车上下来,步伐沉稳的走向前,目光越过付谨佑,牢牢地锁定在了姜枝身上。
付谨佑肆意地笑着,“宋宴声你如今是不是很得意?看我落到了如今这种境界你很高兴对吧?”
宋宴声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可此时竟然带着些许的悲悯。
“付谨佑,收手吧。”姜枝声音很轻,尽管此时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太阳穴,力道大的她头骨发疼。
“你就算杀了我,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今天你依旧逃不掉。”
“杀了你,我会陪你一起去死,枝枝我是真的爱你,你死了我也不愿意苟活,不如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好吗?”付谨佑那张曾经也算得上英俊的面孔,扭曲的几乎狰狞。
姜枝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模样,心里有着些许的怜悯,也有无尽的唏嘘。
她缓缓抬手,轻轻的覆盖在付谨佑的手背上。
“收手吧,不要再徒增罪孽了。”
在被姜枝触碰到的瞬间,付谨佑身子猛然一僵,他想要甩开她的手,可姜枝指尖的凉意,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传达到了他的内心。
也就是在这一瞬的恍惚,身后的特警开了枪,付谨佑身子一颤,子弹打在了他举枪的手腕上。
也是在这一瞬间,姜枝抓住了机会猛的侧身,用尽全力撞向他握枪的手。
可付谨佑像是早已有了准备,尽管鲜血砸落在地,依旧将手抬得很稳,死死地勒住姜枝,将她困在自己的怀里。
“谁再动一下试试!”
付谨佑的手早就被鲜血给染红了,可依旧紧握着枪对准姜枝的太阳穴。
“别!”
宋宴声出声,这一幕险些让他心脏骤停。
没能趁着这个时机让姜枝逃离,之后会更难寻找到机会。
此时也激怒了付谨佑,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次的非要骗我呢?”
付谨佑即便肩膀已然受了伤,可此时掐着姜枝脖子的手还在收力。
姜枝没有反抗,仰着头被他桎梏着脖颈。
“付谨佑,我如今有了牵绊,我不愿意和你一起去死,也不愿意跟你同归于尽,有更好的明天还在等着我,人都是怕死的不是吗?否则你为什么还不愿收手呢?费尽心机的想要逃,不就是为了活着吗?”
“不对!不对!”付谨佑说话时眼里全是悲凉和疯狂,“我从来都不怕去死,我只是想拥有更多,枝枝我只是想跟你好好的重新开始,我也只是想带着你一起离开,为什么?这么个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我吗,枝枝这天底下就没有无辜的人,我不无辜,你也不无辜,我妈有错,你爸也有错,可我这辈子就活该活在这些算计和痛苦里吗?我也想要有新的开始,可凭什么宋宴声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你的爱呢,你为什么能接受他?却不愿意接受我呢?”
“爱从来都不是绑架,不是伤害,更不是用别人的性命来要挟你所谓的爱,只是你自私的占有欲,是你不肯接受现实的偏执,从始至终,你对我的都不是爱!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你爱的也不是我,是那个活在你幻想里的姜枝……”
付谨佑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他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瞳孔里的那点疯狂火焰猛的一颤,随即变成了燎原的灰烬。
姜枝的话像是一把刀子,割开了他极力维持的疯癫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早已千疮百孔,不敢面对的真实自己。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是爱你的,宋宴声能给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我都可以满足你,我会比他做的更好,我会比他更爱你……”
付谨佑的情绪彻底崩溃了,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此时的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手握生杀大权,令人闻风丧胆的付谨佑了,他是那个不被父母疼爱,被否定,被世界抛弃,穷途末路的可怜人而已。
姜枝被扼住的喉咙传来窒息的痛感,她目光落在付谨佑不断流血的手腕上,再次重重地闭上眼。
姜枝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动作精准,一击利落的肘击狠狠地砸在付谨佑持枪的手肘关节上,又猛然抬起脚,狠狠的踹在了付谨佑的小腹上,趁着他反应不及,将落地的手枪踢得远远的。
宋宴声也在姜枝有所动作的瞬间冲了过去,反手压制住了付谨佑。
付谨佑整个身子被压在地上。
鲜血混着泥沙糊在脸上身上。
特警们迅速围拢上来,冰凉的手铐铐住了他沾满鲜血的手腕。
付谨佑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眼充血,嘴唇翕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姜枝。
姜枝被宋宴声护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安抚着姜枝,也像是在安抚着自己。
姜枝浑身都在发颤,紧紧地抓着宋宴声的衬衣,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宋宴声手掌颤抖着拂过她泛凉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姜枝控制不住地哽咽着,泪水也泅湿了宋宴声的胸口。
她静静的听着宋宴声胸口传来的剧烈心跳,一点一点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队长上前和留守在厂房的队员通话,厂房里的炸弹被特警成功拆除了,已经不再有危险了。
此时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宋宴声揽着姜枝朝着自己车的方向走着。
姜枝低着头被他揽在怀里。
刺耳的枪声伴随着特警的呼喊声一齐传来。
姜枝身子一僵。
宋宴声循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付谨佑在被押着上车之际身上竟然还藏着另一把手枪。
他自尽了……
他倒在血泊里,太阳穴黑沉沉的血洞里不断有鲜血渗出来。
他嘴里也吐出一股股的鲜血,双眼猩红看向那个被宋宴声揽着的身影。
如今,他终于解脱了……
姜枝从始至终不曾回过头。
宋宴声扶着她上车之后,便紧跟着坐在她身边拉上了车门。
车窗外的一切都不再和姜枝有关。
……
宋宴声同特警队队长沟通后派人安排带姜枝去医院检查。
姜枝也很着急薛礼的情况。
她被付谨佑给带走之后,宋宴声便和路鸣西兵分两路。
姜枝推开了病房的门,此时身上还混杂着付谨佑的鲜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路鸣西看到她这模样被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姜枝摇头,越过他去看薛礼,“不是我的血,阿礼呢?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烧了一夜,现在昏迷了,还没醒呢,你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你自己。”
光是路鸣西都看到了她脖颈上的掐痕。
宋宴声也站在姜枝的身边,“薛礼的身边有路鸣西,她要是醒了肯定第一时间联系你,我们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再换身衣服,免得等薛礼醒来之后吓到她。”
姜枝这才怔然地被宋宴声给拉走了。
医生看了看伤口,没什么其他问题,开了药,要按时抹。
宋宴声带着姜枝回去换衣服。
两人就近找了家酒店。
“我想洗澡。”
“好。”
姜枝拿着浴袍就进了浴室。
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扔在一旁。
肩胛还有胳膊上都沾了血。
水声哗哗的,冲走那些不慎沾上的鲜血。
姜枝一遍遍反复搓洗着,直到那块皮肤被搓得发红。
还是不愿放弃。
到最后她颓废地蹲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任由头顶花洒浇在她的发顶。
“枝枝?”
陡然听到宋宴声的声音,姜枝身子一僵,缓缓抬起眼。
宋宴声上前关掉了花洒。
姜枝抓着宋宴声胸口的衣服,再次呜咽着哭了出来。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呢,那么多次被付谨佑用手枪抵着太阳穴。
那样的付谨佑简直就是个疯子,谁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
姜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那个时候她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敢多想,只想着能把薛礼给换出来。
就算最后真的没办法再回去,怎么着也得和付谨佑同归于尽。
“结束了……枝枝,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姜枝摇着头,她紧绷了1天1夜的情绪此时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从薛礼被绑走之后,她就只能强撑着身子,强装镇定,脑子里只有把薛礼救出来这一个想法。
可这期间发生了太多。
最后的最后,她没敢回头,可她心里无比的清楚。
付谨佑死了。
他那样的人,就算是死也得掌握在自己手上。
或许那一刻对他来说也是解脱吧。
宋宴声弯腰将姜枝抱去了浴缸里,看着她皮肤多处被搓红,肩胛和后腰处都是淤青。
姜枝没什么反应,像是娃娃一样任由宋宴声摆布。
帮姜枝洗完澡之后,宋宴声将人轻柔地抱起来。
一点一点地用药膏给她擦拭着淤青和掐痕处。
等一切处理完,才将人抱到自己的腿上。
姜枝终于有了些反应,抬眼看他。
“要不要睡一觉?”
姜枝摇摇头,“我要换身衣服去医院等着阿礼醒过来。”
宋宴声知道,此时盼着薛礼清醒是她的执念。
“好,我跟前台打过招呼了,一会儿就给你送到干净的衣服上来。”
姜枝把头靠在宋宴声的肩膀上,“宋宴声,一切都结束了是吗?”
“嗯,都结束了,后续的事我会处理的,你只要好好休息。”
“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有别人能威胁我了?再也没有人会绑架我,绑架我身边的人了?”
宋宴声心疼地抱着她,“没有了,再也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你了,枝枝,结束了……”
“嗯,那就好。”
姜枝把脸埋进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他怎么……就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