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妍一怔,急忙定睛细看。
可是再看,无涯子的脖颈没有动的迹象了。
言妍只当自己眼花了。
秦珩拧了毛巾,继续擦拭无涯子的脖子。
无涯子以前老归老,但因为修行原因,鹤发童颜,自打昏迷之后,他迅速衰老,尤其是脖子皮肤松皱得厉害,用鹤发鸡皮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秦珩小心地扒开他松弛的肉纹,用湿毛巾擦洗里面。
其实他雇了四个护工,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无涯子。
这等琐碎之事,压根用不着他亲自来做,可是他对无涯子怀有愧疚,隔三岔五便来照顾一下他。
突然他擦拭的手停下来。
他沉眸盯住无涯子的喉结。
他冲言妍道:“言妍,你留意一下无涯子前辈的喉结,我刚才发现它动了一下。”
言妍立马说:“我那会儿也看到了,我以为我眼花了。”
秦珩迅速回眸冲门外的保镖喊:“叫医生!快叫医生来!”
保镖撒腿就去找医生。
秦珩又去按床头的铃。
如果无涯子能醒过来,他就不至于这么愧疚了。
医生很快赶过来,给无涯子做详细检查。
检查完毕,医生对秦珩说:“道长年事已高,能苏醒过来的几率不大。药物治疗、高压氧治疗、神经调控技术、康复训练与物理治疗、中医针灸按摩我们都用过了,亲情陪伴,你们也陪了,结果你们都看到了。像他这种高龄患者,受了这种伤,一般都撑不了一两个月。道长生命力相当顽强,撑了十多个月,已经属于医学奇迹。”
他不好直说。
无涯子能撑到现在,全靠烧钱。
若放在普通家庭,早就放弃了。
秦珩双眸仍盯着无涯子的喉结,不肯放弃,“我和言妍都看到他喉结动了,这是好现象,他有很大几率能苏醒过来。”
医生道:“你们的心情我都能理解,但喉结动了并不意味着病人就能苏醒,这是脑干或脊髓介导的反射,在无意识状态下也可发生。道长的年纪实在是太高了……”
“他是修行之人,不要拿普通老人那一套跟他相提并论,他一定能醒过来。”
医生为难,只得说:“原有的治疗方案我们会继续,你们也可以多来陪陪道长,或许会创造奇迹。”
秦珩抓起无涯子满是松皮的手,道:“前辈,您快点醒过来吧。如果您能醒过来,我答应给您的钱,还是会给,一分不少。”
无涯子静悄悄,毫无异常。
秦珩对自己刚才所看到的深信不疑。
他又说:“珺儿出生了,相当活泼可爱,和从前的模样有九分相似。您之前养过他一阵子,对他肯定有感情。您不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吗?”
无涯子仍无异样反应。
秦珩回眸对医生说:“您去忙,若有事我会按铃。”
医生交待几句,转身离开。
秦珩又把值班的两个护工支出去。
病房内只剩了他和言妍、无涯子。
秦珩提高音量继续对无涯子道:“前辈,珺儿天赋异禀,刚满月就会说话,对相面也略知一点皮毛。茅君真人想收他为徒,老道长和近舟争着抢着要和他结娃娃亲,差点打起来。那个死鬼骞王也回来了,他找到了他师父玄邈,但玄邈已死,肉体却没腐烂。复活他有难度,得杀了我,用我的血肉祭祀他,才能将他复活。”
他又说了很多。
这是他性情大变后,说话最多的一天。
他反反复复地说。
他相信,既然无涯子喉结动,肯定是有意识的。
可是他说得口干舌燥,无涯子仍未有其他变化,喉结再也没动。
言妍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说:“无涯子前辈最在意的是盛魄哥和寒城,要不要打电话让他们过来?”
盛魄和顾寒城隔三岔五也会来探望无涯子。
沉吟一瞬,秦珩拿起手机拨打盛魄的号码,道:“魄王,来一趟疗养院。”
“你去疗养院了?”
“对,我和言妍都看到无涯子前辈喉结动了,你是他最在意的人,你来刺激一下他,应该会有用。”
“好,我马上过去。”
秦珩又给顾寒城去了个电话。
顾寒城刚年满十八,但已读大四。
四十多钟后,盛魄赶过来。
顾寒城还在来的路上。
秦珩起身让开。
盛魄弯腰在椅子上坐下。
他抓起无涯子的手,放到自己妖颜若玉的脸上。
那枯皱如鸡皮一般的手,和他俊美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盛魄望着无涯子的脸,唤道:“师父,师父,您醒醒,我是阿魄,是您的魄儿,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无涯子仍一动不动。
盛魄又道:“师父,您就这么抛下阿魄了?您说过,要将您毕生所学,都教给我,还没教完,您就躺下了,您言而无信。”
他用激将法,连说二十多分钟,也没让无涯子有异常反应。
秦珩和言妍面面相觑,不由得怀疑,难道刚才两人真是眼花了?
但是眼花不可能同时都花吧?
他们俩这么年轻,一个刚满十八,一个才二十三,不是花眼的年龄。
刚赶到的顾寒城对盛魄,道:“师弟,让我来吧。”
盛魄啼笑皆非。
这个小舅子,成天一本正经地喊他师弟。
他起身让开。
顾寒城俯身坐下,弯腰抱住无涯子的手臂,道:“师父,徒儿很想您,很怀念和您相处的点滴。”
他话少,却说得情真意切。
说到最后,他眼白泛红。
再开口,他坚硬的声音微微潮湿,“师父,如果您能睁开眼睛看看寒城,寒城愿意学您毕生所学。那些鬼神之术,寒城也愿意学,绝不挑三拣四。”
他年轻,中气十足。
不知是巧合,还是顾寒城的话起了作用,无涯子左手中指指尖微微动了动。
这次所有人都看到了。
秦珩、盛魄、言妍皆面露喜色。
平时他们来探望他,也会陪无涯子说话,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说话,都看不到任何奇迹。
顾寒城声音带了激动的语气,“师父,我是寒城,您最喜爱的徒弟寒城,您的寒城大宝贝。寒城很想您,很想,师父。”
他双目发潮。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
忽听窗户传来一道冷森森的声音,“让本王来吧。”
熟悉的阴冷声线。
熟悉的自称。
是骞王。
秦珩迅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果然窗外悬着一道修长身影,白面高鼻凤眸,束发。
和上次在岛城所见不同,他今天穿的是一袭华贵的白色锦服,束腰,气色明显比上次所见好得多。
秦珩剑眉微微一凝,道:“你不是说返回哀牢山,和你师父长眠于墓下,再也不出山吗?你是骞王本尊吗?还是其他的厉鬼冒充的?”
骞王身形一闪,飘进来。
他凉声道:“做戏给元虞两家看罢了,你还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