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是被一阵恶臭熏醒的。
准确地说,是腐烂的尸体、发霉的稻草、再加上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混合气味。这味道浓烈到像一记重拳,直接把他从昏迷中捶醒。
“咳咳咳——”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结果吸进肺里的空气比昏迷时更恶心,差点又把他送走。
不对。
他刚才不是还在实验室里熬夜写论文吗?
林逸试图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的手动弹不得——不是被绑住了,而是被人压住了。左右两边各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两具还有体温但气息微弱的身体。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和尸体堆叠在一起,像是被随意倾倒的货物。
这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囚衣,上面满是泥污和血迹,手腕上还戴着木枷。脚上连鞋都没有,光着的两只脚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陌生的记忆,像是有人强行往他的脑子里塞了一整本厚厚的日记。
疼痛让他再次闭上眼睛,碎片化的画面纷至沓来——
大夏王朝,永和十二年。
原主也叫林逸,苏州府人氏,父亲林正清原是翰林院编修,一个月前因卷入“科举舞弊案”被抄家下狱,母亲病亡,家中仆从被发卖。他本人被判流放岭南,充军三千里。
三千里。
在这个时代,三千里基本等于判了死刑。
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押解他的官差嫌他走得慢,一棍子敲在他后脑勺上。然后他就这么死了——不对,然后自己就来了。
林逸缓缓睁开眼睛,花了整整十秒钟消化这个事实。
穿越了。
他,林逸,二十六岁,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生,论文题目是《明代流放制度研究》,穿越到了一个正在被流放的倒霉蛋身上。
讽刺不讽刺?
他研究了一辈子——好吧,二十几年的流放制度,现在自己亲身体验上了。
“老天爷,你这是在跟我开学术玩笑吗?”林逸无声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激活中……】
【检测到宿主身份:林逸,历史学硕士,研究方向:中国古代史。】
【“天机文库”启动。当前能量值:3%。】
【首次激活,赠送新手礼包:基础物理知识包(已解锁),基础化学知识包(已解锁),基础工程学知识包(已解锁)。】
【提示:宿主可通过完成关键事件、获取社会资源、建立影响力等方式为文库充能,解锁更高级知识。】
林逸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差点笑出声来。
系统?金手指?
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他太清楚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了。在这个连肥皂都没有的古代,一个塞满了现代知识的数据库,价值堪比——
不,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
他强忍住笑意,迅速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下“天机文库”的内容。目前能访问的是三个基础包,内容看起来都是大学通识课的级别,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
火药配方?就这个?
林逸默默关掉系统界面,开始认真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在一辆囚车上。准确地说,是一辆由两匹瘦马拉着的、用粗木围成的囚车,里面塞了至少二十个人。大部分人已经奄奄一息,有几个明显已经死了,但没人管。
囚车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摇晃,每晃一次就有人发出痛苦的**。
路两边是连绵的荒山,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乌鸦在上面聒噪地叫着,像是在等待下一顿美餐。
“都给我打起精神!”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林逸抬头看去,一个穿着皂衣的官差骑在马上,手里拎着鞭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青石镇,谁要是死在路上,老子直接扔山里喂狼!”
囚车里响起几声微弱的哭声,但大多数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逸没有出声。他低下头,继续消化原主的记忆。
从苏州到岭南,三千里的路程,按照朝廷的规定,流放犯每天要走五十里。五十里,二十五公里,穿着木枷,光着脚,吃的是馊掉的稀粥,喝的是路边沟里的脏水。
能活着走到岭南的,十个人里不到三个。
而且到了岭南也不是终点。等待他们的是矿山、盐场、或者军前效力,基本等于把命交出去了。
“不行,得想办法。”
林逸在心里快速盘算。按照原主的记忆,这支流放队伍里一共有四十七个犯人,外加六个官差。官差里有三个是正式编制,另外三个是临时征调的泼皮无赖,专门负责打骂犯人。
带队的叫王虎,就是刚才说话那个,是苏州府衙门的差役头子,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流放路上犯人死了,他不但不担责任,还能私吞犯人身上的财物——这是潜规则,上官都知道,但没人管。
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有什么?
原主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官差搜刮干净了。唯一的“财产”就是那身破囚衣和脖子上的木枷。
系统刚激活,能量只有3%,能干的事情极其有限。
基础物理知识包……他能看到一些公式和原理,但大多是理论层面的,真要应用到实际,需要工具和材料。
基础化学知识包稍微实用一些,但同样受限于原料。
基础工程学……
林逸的目光落在囚车的轮子上。两个木轮已经磨损严重,其中一只明显出现了裂纹,如果再走几十里山路,很可能会直接散架。
如果囚车坏了,队伍就得停下来修。停下来就意味着要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过夜。
在荒山野岭过夜……
他看了看路两边的山林,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但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这位大哥,”林逸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看起来还清醒的中年男人说,“咱们走了多久了?”
那男人艰难地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蠕动了几下:“从苏州出来……十二天了。”
十二天。
按照每天五十里的速度,他们已经走了六百里。从地理位置上判断,应该已经进入江西地界,距离岭南还有两千四百里。
“路上死了多少人?”
“……十二个。”
四十七个人,十二天死了十二个。这个死亡率,比他论文里研究的数据还要高。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王虎他们……一般在什么地方歇脚?”
“有驿站的地方就住驿站,没有就随便找个村子。”中年男人咳嗽了几声,“但这一带荒凉得很,最近的驿站也在五十里外。”
五十里。
按照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
林逸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两个时辰,五十里山路。
以囚车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他再次看向那个快要散架的车轮,嘴角微微翘起。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让该发生的事情,按时发生就行了。
囚车继续前行,林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路况越来越差,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变成了碎石遍布的山道。囚车每颠簸一次,那个有裂纹的车轮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最后的哀鸣。
王虎骂骂咧咧地催着马车快走,但那两匹瘦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根本不听使唤。
林逸默默计算着车轮还能坚持多久。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囚车猛地向右倾斜,整个车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轰然侧翻。
“啊——”
惨叫声、哭喊声、木头的断裂声响成一片。囚车里的犯人像倒豆子一样被甩了出来,滚了一地。
林逸早有准备,在侧翻的瞬间用肩膀护住了头部,顺势翻滚了两圈卸掉冲击力。即使如此,粗糙的地面还是把他的手臂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妈的!怎么回事!”王虎勒住马,怒气冲冲地跳下来查看。
一个年轻点的官差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头儿,车轮断了。”
“断了?怎么会断?!”
“这破车本来就快散架了,这破路……”
“少废话!”王虎一脚踢在翻倒的囚车上,“赶紧修!天黑之前要是到不了青石镇,咱们都得在山里喂蚊子!”
几个官差手忙脚乱地开始修车,但问题很明显——他们没有合适的工具,也没有备用的车轮。
林逸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非常“不经意”地走到王虎身边。
“大人。”
王虎转头看他,眼神警惕:“你干什么?”
“小人懂一些木工活,”林逸低着头,语气卑微,“或许能帮上忙。”
王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读书人?”
“家父以前修过族谱,小人在旁帮忙,学过一些。”林逸编了个借口,继续低着头,“这山路难行,若是修不好,今晚怕是要露宿荒野。小人的命不值钱,但耽误了大人的行程,那就是小人的罪过了。”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表明了自己有用,又把王虎的利益绑了进来。
王虎果然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挥手:“去看看。”
林逸走到翻倒的囚车旁,仔细检查了一下断裂的车轮。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不只是车轮的问题,车轴也有裂缝,整个底盘都需要加固。以他们现有的工具和材料,根本不可能修好。
“大人,这个轮子修不了了。”
“修不了?”王虎脸色一沉,“那你说个屁!”
“修不了旧的,但可以做新的。”林逸指了指路边的一片竹林,“那边有竹子,韧性好,可以做轮辐。车轴用硬木加固,撑到下一个驿站没问题。”
王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真会?”
“小人愿意一试。若是做不好,任凭大人处置。”
王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给你一个时辰。做不好,老子把你腿打断。”
林逸没说话,转身走向竹林。
他当然不会木工活。但他有基础工程学知识包。
【竹制车轮制作指南:选取三年生以上毛竹,直径不小于10厘米,去除竹节内隔膜后经火烤定型……】
脑海中浮现出详细的制作步骤,甚至还有三维示意图。林逸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住,然后开始挑选竹子。
半个时辰后,他手里多了一堆加工好的竹材。
一个时辰后,一个新的车轮雏形出现在众人面前。
两个时辰后,车轮安装完毕,囚车重新上路。
王虎站在旁边看了整个过程,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林逸谦虚地低头:“大人过奖。小人只是略懂皮毛。”
他没有说的是,在加固车轴的时候,他故意留了一个小小的“设计缺陷”——这个缺陷不会影响短途行驶,但会让车轮在行驶三十里后再次出现问题。
三十里。
刚好是到下一个驿站的距离。
而他需要的,就是在到达驿站之前的这段路上,完成他的计划。
囚车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逸靠在车厢上,看着渐渐模糊的山影,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
活下去,这是第一步。
但仅仅活下去是不够的。
他要的,是在这个时代,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夜幕降临,荒山野岭之中,一辆破旧的囚车吱吱呀呀地前行。
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只不过这一次,谁是猎物,还不一定。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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