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文学 > 穿越小说 > 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 第0317章 潮汐之间
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变成了黏稠的细雨。
林默涵醒来时,陈明月已经不在身边。枕头上留着她的体温和极淡的桂花头油香——那是“明星咖啡馆”苏曼卿上个月从台北捎来的,高雄买不到这个味道。空气里有粥香,还有若有若无的咸鱼味,是楼下阿忠在煎咸鱼配稀饭。
他坐起身,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这很不寻常——五年来,他的生物钟像发条钟一样准,每天六点半准时睁眼,误差不超过一分钟。昨晚的失眠像某种预兆,让他躺在黑暗中听了半夜雨声,直到凌晨才迷糊睡去。
窗外传来码头工人的号子。高雄港醒了,轮船的汽笛声、起重机的吱呀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些声音混在雨里,变成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背景音。林默涵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街对面,“永和豆浆”门口只有一个黄包车夫。不是昨天那三个中的任何一个,是个生面孔,很年轻,顶多二十岁,正蹲在屋檐下啃馒头。他啃得很急,几口就吞下半个,然后伸长脖子往下灌,喉结剧烈滚动。
林默涵注视了十秒。年轻车夫没有敲草帽,没有特殊的动作,就是一个普通的、饥饿的苦力。但这反而可疑——魏正宏如果已经盯上这个位置,一定会换上自己人,而自己人会演得更像,会慢慢吃,会左顾右盼,会做所有“正常”车夫该做的事。
狼吞虎咽,是因为紧张。
他轻轻合上窗。木窗框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节奏都相同。是陈明月。
“醒了?”她端着脸盆进来,热气蒸腾,“擦把脸,粥好了。”
“阿忠在楼下?”
“嗯,在煎鱼。”陈明月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毛巾对折搭在盆沿。动作一丝不苟,像每天早晨一样。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一秒——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话要说”。
林默涵拧毛巾。热水烫在脸上,毛孔张开,倦意被逼退些许。他从毛巾的缝隙里看向她,用眼神问:什么?
陈明月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他,开始梳头。木梳划过长发,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梳到第三下时,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在镜子里闪了一下。
“早上送菜的阿水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左营那边昨晚戒严了。”
林默涵擦脸的动作没有停。“为什么?”
“说是演习。”陈明月放下梳子,开始盘发。她的手指灵活,几下就把长发盘成髻,用一根铜簪固定。“可阿水的表哥在码头当搬运工,说昨晚十一点有军舰进港,不是咱们的船,是外国船。”
外国船。林默涵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情报:美军第七舰队常驻台湾海峡,但通常停泊在基隆港。左营是海军基地,如果真有外国军舰进驻,只可能是——
“什么旗?”
陈明月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摇头。“天太黑,看不清。但阿水表哥说,船很大,比咱们最大的军舰还大一圈。”
毛巾还在滴水。林默涵把它挂回架子,水珠一滴滴落进脸盆,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比国民党海军最大军舰还大,那只能是美军航母,或者巡洋舰。如果是航母,意味着美军在台湾海峡的军事存在正在升级;如果是巡洋舰,则可能是要执行某项特殊任务。
“台风计划”。这四个字在脑海里浮现。上周收到的情报片段显示,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利用台风季节的恶劣海况,发动突袭”。如果美军军舰介入,整个计划的规模和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阿水表哥还说什么了?”
“没了。”陈明月转过身,已经盘好了发髻,一丝碎发都没有。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像个真正的、持家有方的商人太太。“他就是来送菜,随口一提。我说你关心这些干嘛,他说就是觉得新鲜,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船。”
随口一提。林默涵走到窗前,再次看向街道。年轻车夫已经吃完了馒头,正用袖子抹嘴。这个动作让他手腕露出来一截——皮肤很白,不像常年拉车的苦力。而且手腕上有表带的印子,虽然现在已经不戴表了。
军情局的人。几乎可以确定。
“今天还去邮局吗?”陈明月在身后问。
“去。”林默涵说,声音平静,“答应要给母亲汇钱的。”
“那我让阿忠备车?”
“不用,走路。雨后空气好。”
陈明月没再说话。她端起脸盆下楼,木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逐渐远去。林默涵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车夫。车夫也抬起头,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一瞬,很快移开,假装看天。
太刻意了。真正的车夫不会回避目光,他们会直勾勾地盯着二楼窗户,期待客人叫车。
林默涵开始换衣服。他选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打藏青色领带——这是“沈墨”出门谈生意的标准装扮。从衣柜取出外套时,他摸了摸内袋。暗袋里的弹珠还在,硬硬的,圆圆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还有那张字条——“取消”。他昨晚睡前已经用火柴烧了,灰烬倒进马桶,冲了三遍水。但字条上的字迹还在脑子里:钢笔划破纸的力度,墨水洇开的形状,还有那股土耳其烟草的味道。
一切都在说:危险,靠近,撤离。
但他不能撤。至少现在不能。“影子”用弹珠传递的情报还没破解,今早陈明月带来的消息又增加了新的变数。他需要确认美军军舰的事,需要知道“台风计划”的最新进展,需要在魏正宏收网之前,把最关键的那块拼图送出去。
而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
上午九点,林默涵走出贸易行。雨彻底停了,但天还阴着,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屋顶。他撑着黑伞,伞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点出小小的水花。年轻车夫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
“先生坐车?”
林默涵摇头,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车夫的目光钉在背上,像两根冰冷的针。走了二十米,他拐进盐埕埔市场——这是计划中的路线,既不会显得刻意绕路,又能测试是否被跟踪。
市场比昨天热闹。雨一停,小贩们都出来了,菜摊、鱼摊、肉摊挤在狭窄的过道两侧,地上淌着混合了血水和雨水的脏水。空气里弥漫着鱼腥、菜叶腐败和廉价香烛的味道。一个老婆婆蹲在摊前挑空心菜,手指枯瘦得像鸡爪,一根一根地掐,掐得慢极了。
林默涵在干货摊前停下,假装挑虾米。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说话漏风:“先生来点?今早刚到的,鲜。”
“怎么卖?”
“一斤十五块。”
“贵了。”林默涵说,手指在虾米堆里拨了拨。这个动作让他有机会用眼角余光扫视身后——年轻车夫没跟进来,但市场入口处多了个戴斗笠的男人,正蹲在鱼摊前,手里拿着条鱼,眼睛却往这边瞟。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男人的脸,但林默涵注意到他的鞋——黑色皮鞋,鞋底很干净,没有泥。下雨天来菜市场,鞋上一点泥都没有,这不合理。
“那十四块,最低了。”老头说。
“来半斤。”
林默涵付钱时,用余光继续观察。斗笠男放下鱼,站起身,往市场深处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卖竹编器的摊子前。他拿起一个簸箕,翻来覆去地看,动作很慢,慢得过分。
是军情局的新手。老手不会这样,老手会融入环境,会讨价还价,会蹲在菜摊前认真地挑菜。新手太专注于目标,忘了自己该演什么。
“先生拿好。”老头把用报纸包好的虾米递过来。报纸是《中央日报》,头条标题是“国军金门大捷”,配着模糊的黑白照片。林默涵接过,虾米透过报纸传来微温,还带着海腥味。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鱼摊,经过肉铺,经过一个卖线香的摊子。线香的味道很冲,是劣质香精混合檀香,闻久了头晕。在香摊前,他停下,假装被烟熏到眼睛,抬手揉了揉。
这个动作让他转向了九十度,视线正好扫过身后。斗笠男还在竹编摊前,但换了位置,现在在挑竹篮。他挑得很认真,手指在竹篾上摩挲,像是在检查做工。
但林默涵看的是他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没有茧——这不是一双干粗活的手。而且他摩挲竹篾的动作,带着某种专业的挑剔,更像是在检查武器或者器械。
军情局行动科的人。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习惯性地检查物品的细节,这个习惯在伪装时会暴露。
林默涵买了把线香——最便宜的那种,一束十根,五毛钱。然后他走出市场,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木板墙,墙上贴着各种广告:治跌打的膏药、当铺的招牌、电影院的海报。雨水从屋檐滴下,在墙根冲出浅浅的沟。
他走得不快,伞斜撑着,遮住上半身。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滴水声。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假装系鞋带——这次是真的,鞋带松了。
蹲下身时,他把伞往后倾斜,伞面像一面镜子,倒映出身后的景象:斗笠男出现在巷口,停了三秒,然后跟进来了。脚步很轻,但还是有声音,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哒、哒”声。
林默涵系好鞋带,站起身,继续走。前面巷子有个岔口,往左是死胡同,往右通向码头。他往右拐,脚步加快了些。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又走了三十米,前面出现一个馄饨摊。雨天,摊子支在屋檐下,锅里冒着热气,老板娘在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摊子前有两张小桌,一张空着,一张坐了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吃馄饨,吃得很响,呼噜呼噜的。
林默涵在空桌前坐下。“一碗馄饨。”
“好嘞。”老板娘头也不抬,继续擀皮。
斗笠男走到摊子前,犹豫了一下,在另一张空桌坐下——和林默涵隔着一张桌子。穿工装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
“一碗馄饨。”斗笠男说,声音很低沉。
老板娘应了一声,把擀好的皮切成小块。刀在案板上起落,发出“噔噔”的脆响。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九点三十七分。离渔船接头的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但接头已经取消,他不需要去码头。他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跟踪,以及——如果可能——甩掉尾巴。
馄饨端上来了。清汤,漂着几片葱花,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肉馅。林默涵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肉馅很鲜,有姜味。他吃得很慢,一个,两个,三个。
斗笠男也在吃,但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用眼角瞟这边。林默涵能感觉到那目光,像芒刺在背,但他不抬头,专心吃馄饨。吃到第五个时,他“不小心”碰倒了醋瓶。
褐色的醋在桌上漫开,流向斗笠男那边。林默涵“哎呀”一声,赶紧去扶瓶子,但已经晚了,醋流到了桌沿,滴下去,正好滴在斗笠男的裤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默涵掏出手帕递过去。
斗笠男愣了一下,接过手帕,低头擦裤子。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林默涵迅速从怀里掏出那颗弹珠,手指一弹——弹珠滚出去,滚过湿漉漉的地面,滚到馄饨摊的炉子底下,不见了。
动作很快,不到一秒。
斗笠男擦完裤子,把手帕递回来。手帕上沾了醋渍,褐色的,像血。“没事。”他说,声音还是低沉的。
林默涵接过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他继续吃馄饨,但吃得快了,三两口吃完剩下的,付钱,起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斗笠男也立刻付钱,跟了上来。
但这次,林默涵不再掩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木板墙越来越高,光线暗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前面是个T字路口。往左是码头方向,往右是居民区。林默涵在路口停下,转身。斗笠男在十米外也停下,手伸进了怀里——那里应该有枪。
“魏处长让你来的?”林默涵突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斗笠男明显僵了一下。这个反应证实了林默涵的猜测:是军情局的人,而且是魏正宏直接派来的。
“我不认识什么魏处长。”斗笠男说,但声音里的紧张出卖了他。
“那你跟着我干嘛?”
“这条路是你家开的?”斗笠男反问,但气势已经弱了。
林默涵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斗笠男往后退了一步。“告诉魏处长,”他说,声音很平静,“想抓我,让他自己来。派个生手,不够看。”
说完,他转身往左拐——那是码头方向。斗笠男愣了一秒,才追上来,但这一秒的迟疑足够拉开距离。林默涵开始跑,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跑得很快,这些年虽然扮商人,但体能训练从没落下,每天早上五点会在阁楼做俯卧撑和深蹲。
巷子到头了,眼前豁然开朗——是码头。雨后的码头空荡荡的,货堆上盖着帆布,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伸向灰色的天空。远处,海水是铅灰色的,浪不大,但看上去很重,一下一下拍打着水泥堤岸。
第三码头在左边。林默涵往那边跑,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斗笠男粗重的呼吸。这小子体能不错,但缺乏追踪经验——他不该跟得这么紧,应该保持距离,等援兵。
跑到第三码头入口,林默涵突然刹住脚。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蓝的,绿的,灰的,在轻微摇晃。他快速扫视——没有蓝色渔船。昨天字条上写的“蓝色渔船”不在。
要么是接头真的取消了,要么这是个陷阱。
他转身,面对追上来的斗笠男。两人距离不到五米,斗笠男喘着气,手还插在怀里,但没把枪掏出来——码头虽然人少,但远处有工人在卸货,开枪会惊动太多人。
“船呢?”林默涵问。
斗笠男愣住:“什么船?”
“魏处长没告诉你?”林默涵往前走了一步,斗笠男往后退了一步。“蓝色渔船,十点,第三码头。你是来接头的,还是来抓人的?”
这是赌博。如果斗笠男是来接头的,他会继续伪装;如果是来抓人的,他会暴露。但林默涵赌的是第三种可能:斗笠男原本不知道渔船的事,他只是奉命跟踪,对行动计划一无所知。
果然,斗笠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我...”斗笠男语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笛声。不是渔船的,是轮船,低沉,绵长,像某种巨兽的**。林默涵和斗笠男同时转头——港口入口处,一艘灰色的军舰正缓缓驶入。很大,非常大,舰艏劈开铅灰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卷。
是美军驱逐舰。林默涵认出了桅杆上的星条旗,还有舰艏的编号:DD-829。他在资料上看过这个编号,属于“基林”级驱逐舰,装备有5英寸舰炮和鱼雷,通常执行护航和反潜任务。
但这艘驱逐舰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该在“台风计划”的敏感期,出现在高雄港。
斗笠男也看呆了。他盯着军舰,嘴微微张开,忘了自己的任务。林默涵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就跑——不是往码头外跑,而是往码头深处跑,跑向那些货堆和起重机。
“站住!”斗笠男反应过来,追上来。
林默涵钻进货堆之间。这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形成迷宫般的通道。他熟悉这里——贸易行的货常在这里装卸,他来过无数次。左拐,右拐,穿过两个货堆的缝隙,前面是一排油桶,锈迹斑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蹲下,从油桶的缝隙往外看。斗笠男追过来了,停在货堆间,左右张望,喘着粗气。他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岁,额头有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林默涵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耳边敲鼓。油桶的锈味冲进鼻子,混合着海风的咸腥,还有远处军舰的柴油味。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危险的、紧绷的气味。
斗笠男开始搜查。他一个个货堆看,用脚踢开散落的麻袋,弯腰看油桶后面。越来越近了。林默涵计算着距离:十米,八米,五米...
三米。
斗笠男停在他藏身的油桶前。林默涵能看见他的裤腿,深蓝色卡其布,裤脚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还有他的鞋,黑色皮鞋,鞋尖对着油桶缝隙。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远处军舰的汽笛声,还有海浪声,还有心跳声。
然后,斗笠男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可能觉得油桶后面藏不了人,或者单纯是运气——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林默涵等他的脚步声远去,才从油桶后出来。他贴着货堆移动,像影子一样安静,绕到斗笠男身后。斗笠男正在检查一堆木箱,背对着他,毫无防备。
就是现在。
林默涵捡起地上一截锈铁管,大概手臂长,沉甸甸的。他握紧,走上前,在斗笠男转身的瞬间,挥出。
铁管砸在斗笠男的后颈,发出闷响。不重,但足以让他晕眩。斗笠男闷哼一声,往前踉跄,手往怀里掏——但林默涵更快,第二下砸在他手腕上,能听见骨头“咔”的轻响。枪掉在地上,一把勃朗宁M1911,在湿漉漉的地上闪着冷光。
斗笠男跪倒在地,一手捂手腕,一手捂后颈,痛苦地蜷缩。林默涵捡起枪,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魏处长在哪?”他问,声音很冷。
斗笠男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痛苦。“在...在局里...”
“今天有什么行动?”
“不...不知道...”斗笠男喘息着,“我只负责跟踪你...从今天早上开始...”
“谁下的命令?”
“陈...陈副队长...”
陈国栋。军情局行动科副队长,魏正宏的心腹。林默涵在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脸颊有道疤,是内战时留下的。
“为什么跟踪我?”
“说你是...是**嫌疑...”斗笠男说着,突然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林默涵看着他。很年轻,可能刚从军校毕业,第一次出外勤,就遇上这种事。他眼里有恐惧,有痛苦,但还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那是年轻人特有的,以为世界非黑即白,以为正义在自己这边。
“你叫什么?”林默涵突然问。
斗笠男愣住。“王...王建平。”
“多大了?”
“二十四。”
“哪里人?”
“山东...济南。”
济南。离海峡很远,离战争也很远了。林默涵沉默了几秒。远处,军舰的汽笛又响了,这次是两声,短促,尖锐。
“今天的事,回去怎么说?”他问。
王建平瞪着他,眼里有血丝。“你跑不了...港口已经封锁了...”
“我不跑。”林默涵说,把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我会回去,回贸易行,继续当我的沈老板。而你——”他蹲下,平视着王建平,“你就说跟丢了。在码头被我甩掉,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回去了。”
“为...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说真话,魏处长会认为你无能。军情局不需要无能的人。”林默涵站起身,把枪里的子弹退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七颗。黄铜弹壳落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把空枪扔回给王建平。“拿着,回去吧。你的手需要看医生。”
王建平接住枪,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子弹,又看看林默涵,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小了,像自言自语。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码头外走。走了几步,回头:“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王建平抬起头。
“你虎口没茧,”林默涵说,“下次装车夫,记得在手上抹点沙子,磨一磨。”
说完,他走了,留下王建平一个人跪在湿漉漉的码头上,手里握着空枪,身边散落着七颗子弹。
------
回到贸易行是十一点。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下不完。林默涵收起伞,在门口踩了跺脚,把鞋上的泥蹭掉。阿忠从柜台后抬头,眼睛一亮。
“老板回来了!刚才有客人来,说要谈糖的生意,我说您去邮局了,让他下午再来。”
“姓什么?”
“没说,就留了张名片。”阿忠递过来一张硬纸片。
林默涵接过。名片是白色的,很朴素,只印着一个名字:陈文彬,下面是地址:台北市迪化街一段XX号。没有电话,没有头衔,什么都没有。
陈文彬。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迪化街是台北的布行街,如果真是布商,来找他谈糖的生意也说得通——台湾的布商常兼做糖的转口贸易。
“下午几点?”
“说两点。”
“好。”林默涵把名片收进口袋。“太太呢?”
“在楼上,说头疼,躺一会儿。”
林默涵点点头,上楼。楼梯还是吱呀吱呀响,每一步都像在叹气。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陈明月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林默涵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浅,太规律,不像睡着的呼吸。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陈明月的肩膀很瘦,旗袍下的脊背凸出清晰的线条。她总是吃很少,说怕胖,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在饥饿的边缘保持清醒,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
“他走了。”林默涵说,声音很轻。
陈明月没动,但呼吸的节奏变了。“顺利吗?”
“顺利。”林默涵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是个新手,叫王建平,二十四岁,济南人。我放他回去了。”
陈明月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为什么放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杀了没用,留着反而可能有用。”
“有用?”
“年轻人,第一次任务就失败,回去肯定挨训。心里会有怨气,会不甘心。”林默涵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怨气和不甘心,有时候比枪有用。”
陈明月沉默。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道,像眼泪。过了很久,她说:“美军军舰的事,我打听到了。”
林默涵看向她。
“是驱逐舰,两艘,昨晚进的港。名义上是‘友好访问’,实际是来补充给养。但阿水表哥说,他看到他们在卸货,不是补给品,是武器。木箱,很沉,四个人抬一箱。”
“什么武器?”
“不知道。但木箱上有标记,白色的,画着骷髅头。”
骷髅头。通常表示危险品,可能是弹药,也可能是化学武器。林默涵的心沉下去。如果美军真的在左营卸载特殊武器,那“台风计划”的规模就远超预期——不只是一次突袭,可能是一次全面进攻的序幕。
“还有,”陈明月坐起来,靠在床头,“苏曼卿早上托人捎来消息,说魏正宏昨天去了台北,见了一个美国人。今天中午的飞机回来。”
“美国人?”
“说是军事顾问,姓史密斯,上校军衔。”
史密斯。这个名字林默涵听过。美军顾问团的高级顾问,专门负责两栖作战训练。他出现在台湾,又在这个敏感时期,不是巧合。
“苏曼卿还说什么了?”
“她说,茶馆里最近多了些生面孔,不是本地的,说话有北方口音。她怀疑是军情局从台北调来的人。”
林默涵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街面空荡荡的,那个年轻车夫不见了,可能是回去复命了。整条街都很安静,只有雨声,还有远处港口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我们要撤吗?”陈明月在身后问,声音很轻。
林默涵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天空,像无数条灰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在这张灰色的网里,他们是两只困住的飞虫,翅膀被雨水打湿,飞不动,也逃不了。
但他想起那颗弹珠。彩色弹珠里的密码还没破解,军舰卸下的武器还没查清,史密斯上校来台湾的目的还不知道。如果现在撤,这些线索就断了,像断线的风筝,飘进雨里,再也找不回来。
“不撤。”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明月下了床,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雨。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很轻,很快,但林默涵感觉到了,是温的,有微微的颤抖。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颗弹珠。对着窗外的光,弹珠里的彩色螺旋在转动,红,黄,蓝,绿,像万花筒,像迷离的梦,像遥不可及的彩虹。
“破解它。”他说,把弹珠举到眼前,“在魏正宏找到我们之前,在史密斯离开台湾之前,在‘台风计划’启动之前。”
“然后呢?”
“然后送出去。”林默涵放下弹珠,握在手心。玻璃的质感,光滑,冰凉,但握久了会变暖,像某种微弱的希望。“用我们的方式,送到该去的地方。”
陈明月没再说话。她只是站着,和他一起,看窗外永远下不完的雨。雨水洗刷着街道,洗刷着屋顶,洗刷着这座被海峡隔开的岛屿,也洗刷着那些看不见的硝烟,那些无声的呐喊,那些在暗处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
远处,港口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铛,铛,铛,每一声都沉沉的,像从海底传来。
新的一天,过去了一半。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