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收拾完碗筷,走到阳台。
推开一点窗缝,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
整个红星厂区被白雪覆盖,远处的高炉还在闪着微光,那是留守工人在值班。
周安辰拿了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顺手把窗户关严。
“冷不冷?”
苏玥摇摇头。她顺势靠在周安辰肩上。
“这一年,挺像做梦的。”
苏玥看着远处的灯火。从濒临破产的破厂,发不出工资,到现在几千人的重工集团,产品卖到国外。
周安辰握住她的手,把她有些凉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不是梦。你实实在在干出来的。红星厂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虎子这小子,以后不知道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苏玥想起儿子那满嘴的生意经,又好气又好笑。
“随他去。只要不走歪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周安辰声音很轻,很稳。
新年的钟声在电视里敲响。
窗外的烟花腾空而起,照亮了夜空,五颜六色。
苏玥转过头,看着周安辰的侧脸。
日子就得这么过,有烟火气,有鸡飞狗跳,也有奔头。
初一早上。
苏玥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起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里没人。
餐桌上放着热好的包子和豆浆。
她洗漱完,刚咬了一口包子,门开了。
周安辰提着个空塑料桶走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去哪了?”
“去澡堂提了桶热水。水管冻住了,水压上不来。”周安辰把桶放下,“虎子呢?”
“没起吧。”
两人推开虎子的房门。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影了。
书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苏玥走过去拿起来。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
爸,妈,我跟小胖墩去厂区家属院捡鞭炮捻子了。
李大爷说废纸皮能卖两分钱一斤。
新年新气象,我要赚取今年的第一桶金!
勿念。
苏玥把纸条递给周安辰。
周安辰看完,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大年初一去捡破烂。”
“随他去吧。”苏玥坐回餐桌前,喝了口热豆浆,“反正是他自己选的路。只要他不把捡来的鞭炮在家里点了就行。”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虎子的惨叫。
老赵的声音穿透楼板传了上来。
“周向东!你敢炸我家酸菜缸!”
周安辰放下纸条,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
“我去拿扫把。今年的第一顿打,看来是免不了了。”
苏玥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安辰拎着竹扫把下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硝烟混杂着发酵大白菜的酸爽气味。
一楼老赵家门前的空地上,一口半人高的棕色大水缸裂成了三瓣。
黄绿色的酸菜叶子挂在旁边的自行车辐条上,汤汁流了一地。
虎子和小胖墩靠墙根站着。
两人脸上全是黑灰,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没点完的红皮鞭炮。
老赵拍着大腿指着地上的残骸:
“我腌了整整一个月的翠花酸菜!大年初一,全给我报销了!”
周安辰走过去,把扫把往地上一杵。
虎子缩了缩脖子,先发制人:
“赵大爷,我们是在进行废旧火药的回收再利用实验。缸裂了,说明它本身的烧制工艺存在应力缺陷,这属于产品质量问题。”
老赵气得胡子直翘:“你把二踢脚扔缸里,还赖缸不结实?”
小胖墩在旁边小声说:“赵爷爷,虎子说缸里有回音,能增强爆破效果。”
周安辰没废话,伸手揪住虎子的后衣领,往自己跟前一拽。
“老赵,这缸多少钱?算上酸菜,我赔。”
老赵摆摆手,叹气:
“算啦。大过年的,缸不值钱,就是可惜了这菜。带回去好好管教,这小子胆子太肥。”
苏玥刚好披着大衣下楼,手里拿着两张大团结,塞进老赵手里。
“赵叔,新年好。买缸的钱您收着,回头让大壮开车去市里给您拉口新的。”
老赵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回到家,门一关。
虎子自觉地走到墙角,面对白墙站好,双手背在身后。
周安辰把扫把靠在门后,拉开椅子坐下。
“说说吧,新年第一桶金赚了多少?”
虎子从兜里摸出两分钱硬币,放在茶几上。
“目前就这些。本来能赚五毛的,小胖墩点火的时候手抖,二踢脚掉缸里了。”
苏玥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
“所以,你打算怎么赔老赵的缸?”
虎子眼珠子转了转。“我申请破产保护。”
“目前我的个人资产只有昨晚收的压岁钱,那是我的合法私有财产,不能用于偿还企业经营不善造成的债务。”
周安辰哼了一声。“行。不动你的压岁钱。”
“从明天起,你去厂里食堂帮忙洗碗。洗一个碗一分钱,直到把买缸的钱还清。”
虎子急了,转过身。
“爸,雇佣童工是违法的!”
“我是你老子。这叫家庭劳动实践。”周安辰敲了敲桌子,“转过去,站满半小时。不许乱动。”
虎子垂头丧气地面壁思过。
上午十点,家里开始来客。
马三和大壮提着大包小包进门。大壮手里拎着两瓶西凤酒,马三抱着一箱南方运来的大蜜桔。
“哥,嫂子,过年好!”
苏玥接过东西,招呼他们坐下。
抓了瓜子花生摆在茶几上。
马三剥了个桔子,四下打量。
“虎子呢?大过年的没出去疯?”
墙角的虎子转过头,可怜巴巴地喊了声:
“马叔,壮叔,过年好。”
大壮乐了,走过去揉了揉虎子的脑袋。
“又闯什么祸了?大年初一被罚站。”
虎子叹气:“搞科研遇到了瓶颈,资金链断裂了。”
马三笑得前仰后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虎子手里。
“拿着,叔给的科研经费。”
虎子精神了,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刚要道谢。
周安辰轻飘飘地甩过来一句:
“这笔钱充公,用来支付老赵的酸菜缸赔偿款。剩下的作为罚款,上交国库。”
虎子的脸垮了下来,默默把红包放在茶几上,继续面壁。
大人们在沙发上聊起厂里的事。
马三喝了口茶。
“姐,温城那边的厂房基本弄好了,过完年设备一进场,就能开工。”
“那帮南方老板动作真快,大年三十都在工地上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