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天气炎热。
家属院的树荫下,虎子的回收站生意越做越大。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雇了小胖墩当司机,天天在厂区里转悠。
这天傍晚,苏玥下班回家。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虎子正指挥小胖墩把一堆废旧纸箱往三轮车上搬。
“装紧点,别浪费空间,这车纸箱拉到废品站,能卖两块钱呢。”
虎子手里拿着个冰棍,指挥得有模有样。
苏玥走过去,敲了敲三轮车的车把。
“老板,生意不错啊。”
虎子赶紧把冰棍藏到身后。
“妈妈,我这可是正当防卫……不对,正当经营。没偷没抢,全凭劳动赚钱。”
苏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虎子。
“从明天起,厂区所有废旧物资统一由后勤部回收处理,私人不得擅自买卖。”
苏玥看着他,
“你的回收站,破产了。”
虎子如遭雷击。
他手里的冰棍掉在地上。
“妈妈!你这是垄断!你这是断人财路!”
苏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叫规范化管理,赶紧把这车纸箱处理了,明天三轮车充公。”
虎子蹲在地上,看着融化的冰棍,欲哭无泪。
小胖墩凑过来,“虎哥,那咱们明天干啥?”
虎子咬了咬牙,站起身。
“卖冰棍!我去批发部进货,咱们推着箱子去车间门口卖,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苏玥走上楼,听见虎子的豪言壮语,忍不住笑了。
晚饭后,苏玥和周安辰在书房里看图纸。
“要。”周安辰头也没抬,“有多少要多少。”
苏玥喝了口茶,“拿什么换?轻卡还是冷藏车?”
“拿罐头换。”苏玥放下茶杯,“马三在南方收了一批滞销的水果罐头。”
周安辰抬起头,看着她。
“你这算盘,打得比老赵还精。”
苏玥靠在桌沿上,
“各取所需罢了,商业的本质,就是信息差。”
第二天一早,马三从温城赶回县城。
他风尘仆仆地冲进苏玥办公室,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姐!出事了!”
马三把一个公文包重重砸在桌上,
“省二汽那边,搞小动作了!”
苏玥翻阅文件的手停住,“说清楚。”
马三拉开椅子坐下,气呼呼地扯开领带。
“他们联合了几家国营大厂,向部里递了联名信。”
周安辰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眉头皱起,“安全隐患?咱们的车在西山煤矿跑了半年,连个螺丝钉都没松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玥把文件合上,“他们是眼红了。”
“西山煤矿的单子被咱们抢了,现在连其他省的矿山也开始退他们的订金,转投咱们红星厂。”
“那现在怎么办?”马三急得直拍大腿,“部里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到。”
“要是真被吊销了资质,咱们那些刚上马的生产线全得停工!”
苏玥理了理衣领。
“明天,给他们上一课。”
清晨,家属院的知了叫个不停。
虎子脖子上挂着个破毛巾,正往泡沫箱里码冰棍。
小胖墩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虎哥,咱今天去哪卖?”
“去大门口。”
虎子把泡沫箱盖严实,
“今天厂里来大领导,门口肯定围一堆看热闹的。人一多,天一热,这都是白花花的钱。”
周安辰穿着工装从楼道下来,扔了两毛钱在纸盒里,拿走两根绿豆冰棍。
虎子把钱收好,敲了敲纸盒。
“爸,你这是内部采购,按规矩得加收一分钱服务费。”
周安辰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棍。
“你妈说了,今天厂里戒严,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办公楼。你这买卖要是被保卫科抄了,别指望我捞你。”
虎子缩了缩脖子,转头对小胖墩下令:
“改变战略,去三车间后门蹲点。”
上午九点,两辆挂着京牌的吉普车和一辆省牌的桑塔纳停在红星厂大门外。
苏玥带人在门口接。
车门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短袖衬衫的老头走下来。
这是部里派来的调查组组长,严正平。
出了名的软硬不吃。
跟在严正平身后的,除了几个部里的专家,还有省二汽的王副厂长和刘科长。
刘科长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西装,手里夹着公文包,下巴抬得老高。
“严组长,一路辛苦。”
严正平没握手,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
“苏厂长,客套免了,联名信的内容部里很重视。”
苏玥收回手,侧身让路。
“严组长说得对。我们红星厂随时接受检验。去会议室还是直接看现场?”
“先看账目和技术图纸,再看实车。”
严正平大步往里走。
王副厂长路过苏玥身边时,停了一下。
“矿山那种地方,你们那几块拼凑的铁皮,早晚要出人命。”
苏玥看都没看他,对身后的老赵招手。
“老赵,给王厂长拿个安全帽。待会去试车场,别让铁皮砸着他。”
会议室里没开风扇,闷热。
严正平翻看着周安辰递交的技术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科长在一旁扇着风,阴阳怪气地开口:
“严组长,西山煤矿那边不出事是运气好,真要满载下坡,刹车绝对失灵。”
几个部里的专家传阅着图纸,互相交换眼神。
王副厂长插话,“纸面数据谁都会写。我们在座的都是搞了几十年汽车工业的,你们这套东西,根本经不起实地检验。”
苏玥站起身,把几份安全帽扔在桌上。
“既然各位觉得图纸说明不了问题,那就去试车场。”
她看向严正平,“严组长,光看我们的车没意思,行不行,拉出来遛遛。”
场地中央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红星厂的红色东方红,一辆是二汽的蓝色重卡。
二汽那辆车车身沾满煤灰,保险杠上还有几处凹陷。
刘科长一看那辆车,脸都绿了。
那是他们卖给西山煤矿的第一批车,经常出毛病。
李建章穿着满是油污的工装,正指挥工人往两辆车的车厢里装废钢。
吊车把一捆捆实心钢锭放进车厢。
严正平走过去看了一眼地磅的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