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井市的一家传统回转寿司店内,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原木色的吧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醋酸味和海鲜的清甜。
“联系好了?”
七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粗茶,目光平静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少女。刚才,小泉红子闭着双眼,双手交叠在胸前,嘴里无声地念诵了一段晦涩的咒语。随着她咒语的结束,那条一直贴身佩戴在她雪白颈项上的魔法项链,在衣服内侧隐隐闪过一抹妖冶的红光。
当初在横渡大西洋的走私船上,七用身上仅存的几叠连号美金,和那些亡命之徒换了不少日元现金。虽然汇率极其黑心,但也足够他们在这座城市暂时安顿下来。
红子缓缓睁开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原本因为施法而微微苍白的脸颊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她自信地点了点头:“搞定啦!我的管家已经感应到了。他现在能准确地定位到我项链散发出的魔力波动,也就是我们的位置。”
男人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他也是和你一样的魔法师?”
“唔……”
红子正用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三文鱼腹寿司,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不是哦。他只是我们小泉家族这一代忠心耿耿的仆人。赤魔法的传承有着严苛的血统要求,只有拥有纯正魔女血脉的女性才能继承和使用。男人嘛,天生就是学不了这种魔法的。”
说到这里,红子还不忘带着几分傲娇地瞥了七一眼,似乎在为自己之前被叫做“中二少女”而暗暗找回场子。
“不过,”她继续说道,“虽然他不会魔法,但他从小侍奉赤魔法家族,能够感应到我身上这条魔链的特殊存在,自然就可以通过它感应到我的位置。以他的办事效率,估计最迟明天,他就能赶到日本来接我们了。”
男人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只要有了接应,他们离开这座港口城市后的行动就会隐蔽和安全得多。
“七,尝尝这个!这个金枪鱼的寿司好好吃!”
红子兴奋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绪。只见她用自己的筷子,毫不避讳地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金枪鱼寿司,直接放进了男人的餐盘里。
她刚才自己刚吃了一块,味道确实惊艳。更重要的是,红子现在的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因为就在十分钟前,当她试探性地问七“能不能先陪她回一趟江古田”时,这个总是冷冰冰的男人,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拒绝,而是轻轻地点了头。
他愿意陪她回家!这就意味着,他真的把她划入了他的未来规划里。
看着盘子里那块被少女强行“投喂”的寿司,七无奈地拿起筷子,在少女满含期待的亮晶晶目光下,将它送入了口中。
福井市边缘的荒凉海岸线,海浪在夜色中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七和红子并肩坐在海岸边防波堤巨大的石墩子上吹着海风,四周的光线极暗,除了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的航标灯,就只有头顶惨白的月光。
不远处的沙滩和步道上,只有稀稀疏疏的两三个人影在晃动。那看起来像是深夜还在海边散步的流浪汉或是醉汉,他们的步伐甚至有些摇晃。
红子靠在石墩子上,刚想开口问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身旁的男人却突然身体一僵。
七那双隐藏在夜色中的漆黑眼眸骤然一凝,瞳孔缩成了危险的针尖状。常年在生死线上游走的野兽直觉,在这一瞬间向他的大脑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死亡警报!
那种被远距离高倍瞄准镜锁定的、犹如芒刺在背的恐怖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趴下!”
七根本没有哪怕半秒钟的迟疑,他猛地转身,犹如一头暴起的黑豹,一把揽住红子的纤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石墩子上狠狠地扑倒在地。
“砰——!”
几乎是在两人倒地的同一零点一秒,一声沉闷、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响撕裂了海风。
一颗大口径的狙击子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击中了红子零点几秒前坐着的那个位置。坚硬的防波堤石墩子如同豆腐般被直接击碎,无数锋利的碎石块混合着火星四下飞溅,擦过七的衣服边缘。
“啊!”
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红子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她被七死死地压在身下,心有余悸地看着头顶上方那个被打出一个大坑的石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冰凉。如果有狙击手!如果刚才七的反应慢了哪怕零点一秒,她的半个身子现在已经被打碎了!
七没有去管红子的惊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目光犹如雷达般瞬间扫向了子弹射来的反方向。
“在一点钟方向,五百米外的废弃仓库顶层。”七迅速做出了判断。他一把将红子推到了防波堤下方极其隐蔽的死角处,声音冷厉得不容置疑:“躲在石墩子后面,千万别露头!”
然而,杀局远未结束。
就在七将红子推入掩体的瞬间,原本在岸边看似漫无目的“吹风”的那两三个散步者,犹如听到了某种指令,瞬间撕下了伪装。
他们以一种极不符合常人的敏捷速度,犹如幽灵般迅速向防波堤靠近。借着惨淡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手里反握着的淬毒匕首,以及一把安装了加长消音器的手枪。
组织的处刑小队,向来是远近结合、不死不休的完美绞肉机。
七的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暴戾。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防波堤的阴影,猛地犹如离弦之箭般主动迎了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杀手显然没料到猎物敢反扑。其中两人挥舞着匕首,以刁钻狠毒的角度分别刺向七的咽喉和心脏。
七的身形在狂风中诡异地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致命的两道突刺。紧接着,他双手犹如铁钳般探出,一把精准地扣住了左侧那个杀手握刀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折,同时身体极速旋转,直接将这个惨叫的杀手拽到了自己的身前,当成了一面活体肉盾。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消音枪响。
站在后方的那个持枪杀手为了击杀七,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甚至连同伴的死活都不顾。子弹尽数没入了七手中那面“肉盾”的胸膛,溅起一团团血花。
七面无表情地扛着那具还在抽搐的肉盾,犹如一头狂暴的犀牛般强行向前突进。在距离持枪杀手不到两米时,他猛地将手中的尸体向前一推,阻碍了对方的视线。
下一秒,七的身影从尸体下方滑出,一记势大力沉的扫堂腿将其绊倒,紧接着反手一夺,卸下了对方的手枪,顺势将枪口抵在了对方的下颌处。
“砰。”
沉闷的枪声过后,持枪杀手脑袋一歪,重重地砸在地上。
就在七准备解决最后一个持刀杀手时,那个杀手已经绕到了他的侧后方,锋利的匕首高高举起,直逼七的后脑勺。
千钧一发之际——
躲在石墩子后方的红子双手死死合十,酒红色的眼眸中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红光。
“给我停下!”
一道犹如实质般的猩红色光晕,毫无征兆地从阴暗的角落里爆闪而出,直接刺入了那个挥刀杀手的双眼。
那杀手只觉得眼前的大脑和视网膜被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瞬间冲击,产生了短暂的极致恍惚和眩晕,手里的动作不可控制地停滞了三秒秒。
对于七这样的杀手来说,三秒钟,足够他杀人十次了。
七犹如鬼魅般瞬间贴近,手中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最后一个近战杀手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海滩上再次恢复了短暂的死寂。
“看!我能帮上忙的!”
躲在角落里的红子亲眼目睹了自己魔法的成效,原本的恐惧瞬间被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所取代。她有些得意忘形地从石墩子后面站起了身子,想要向那个一直把她当成累赘的男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然而,她忘记了,那股猩红色的光晕在黑夜中是何等的耀眼,更忘记了,那五百米外的高空,还有一双犹如死神般的眼睛在盯着这里。
“趴下!!!”
七猛地转过头,当他看到少女竟然傻乎乎地站出了掩体,暴露在了月光和狙击手的视线中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瞬间因焦急而扭曲了。
他发出了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怒吼,连开枪压制都来不及,直接朝着红子狂奔而去。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狙击枪响,划破了夜空。
七在子弹到达的前一瞬,以一个惨烈的飞扑姿态,狠狠地将红子重新扑倒在防波堤下方那片松软潮湿的沙滩上。
“噗嗤!”
就在两人倒地的瞬间,那颗冰冷无情的穿甲弹,带着恐怖的螺旋气流,堪堪擦过了男人的背脊。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要害,但那股强大的动能依然撕裂了七背部的衣服,带走了一大片血肉。
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男人的后背,并顺着他的脊背和手臂,吧嗒吧嗒地滴落在红子脸颊旁的沙滩上。
“七!”
红子被死死地护在身下,当她闻到那温热腥甜的味道,以及看到男人背后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时,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眶在零点一秒内红透了,巨大的自责和恐惧化作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男人没有回应少女的哭喊。他强忍着背部传来的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甚至没有去管正在流血的伤口。
在扑倒红子的一瞬间,七已经借着刚才子弹飞来的弹道轨迹,在大脑中构建出了那个狙击手精确的坐标盲点。
以一个标准的战术跪姿,猛地抬起刚刚夺来的那把消音手枪,深邃的黑眸犹如锁定了猎物的鹰隼,透过瞄准星,死死地盯向远处那座废弃仓库顶层的一个狭小通风口。
“砰!砰!砰!”
没有丝毫犹豫,三声节奏的连发射击。
即使用着不顺手的夺来的手枪,即使用着普通的手枪子弹去反击五百米外的狙击手,男人的眼中依然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他知道,这三发子弹的抛物线,足够将那个自以为安全的狙击手永远地留在那个屋顶上。
三枪过后,仓库顶层那个隐蔽的反光点彻底消失了。
危机暂时解除。
男人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一些,他立刻从沙滩上站起身,没有去看还在颤抖流泪的红子,只是冷酷地甩下了一句话:
“躲在这里,别出来。”
说完,他握着枪,拖着流血的身体,缓缓向刚才那三具尸体的位置走去,准备进行最后的补刀和搜身确认。
……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万倍。
整整一分钟后,海滩上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枪声或打斗声。
红子躲在石墩子的死角里,双手死死地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再也不敢任性了,刚才那颗擦过男人背脊的子弹,彻底击碎了她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最后一点天真。
当确认外面彻底安全后,少女才双腿发软地从石墩子角落里慢慢挪了出来。
惨白的月光下。
男人犹如一尊孤独而冷血的战神,静静地站在那三具尸体附近。他的脚边是暗红色的血泊,而他那原本结痂的左臂,因为刚才激烈的肉搏和背部枪伤的牵扯,此刻又裂开了深深的口子,鲜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礁石上。
他也受伤了。
看着那个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黑色背影,红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七!!!”
少女发出了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魔女的骄傲,顾不上地上的尸体和血污,她就像是一只归巢的飞鸟,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直接扑进了男人那个宽阔、却沾满了鲜血的怀里。
她的双手死死地环抱着男人的腰,将脸紧紧地贴在他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位置。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站起来……”红子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身体因为极度的后怕和心疼而剧烈地颤抖着。
七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抱着自己、哭得毫无形象的少女。
胸前传来少女柔软的身躯和滚烫的泪水,那种鲜活的、属于人类的温暖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他那具早已习惯了冰冷和死亡的躯体。
男人原本想要推开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最终只是有些无奈地垂了下来。他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
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埋伏后,七极其果断地反手抓住了红子纤细的手腕,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拉了出来。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男人的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属于逃亡者的凛冽。他拽着还在抽泣的少女,毫不留恋地转身,迅速融入了福井市那更加深沉的黑夜之中。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