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烟头终于烧到了尽头。
“嘶……”
细微的皮肉烧焦声响起，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终于将青年从那漫长而幽暗的恍惚中拉扯了回来。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像是一具刚刚被注入灵魂的木偶。
他低下头，正准备将指尖那枚已经熄灭的烟蒂掐灭。
就在这时，一束带着晶莹露水的鲜红玫瑰，毫无征兆地递到了他的眼前。
青年微微一怔，顺着那支花抬起头。
挡住他眼前阳光的，并不是什么危险的敌人，而是一个穿着笨重、毛茸茸的卡通小熊。小熊的脖子上挂着一沓厚厚的商业传单，那颗巨大的卡通熊头正微微歪着，用那双画上去的、永远笑眯眯的眼睛看着他。
“大哥哥，吸烟有害健康哦。”
从小熊厚重的皮套里，传出了一个稚嫩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甚至都还没有度过变声期，带着一种属于孩童特有的清脆和天真。
“看您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呢，这朵花送给您吧，希望您能开心一点。”
青年静静地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熊爪递过来的玫瑰花。他并没有立刻去接，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透过那笨重的皮套，审视着里面的人。
“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青年没有去接花，而是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那只小熊明显僵硬了一下。
拿着花的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局促地往回缩了缩，另一只熊爪极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巨大的卡通熊头。
“哎呀……被看出来了吗？”小熊皮套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被人戳穿秘密的慌乱和苦涩，“大哥哥，您眼神真厉害。”
女孩小声地絮叨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倾诉的出口：“我妈妈得了重病，每天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买药。可是爸爸不要我们了，嫌我们是累赘，偷偷跑了。我没有办法，只能辍学，想赶紧打工挣点钱给妈妈治病。”
说到这里，小熊突然像做贼一样凑近了一点，声音里透着恳切的哀求：“大哥哥，您千万别和别人说啊。我是和老板撒了谎，说我已经十八岁了，他看我个子高，才勉强同意让我干这个发传单的活儿的。要是被辞退了，妈妈的药就断了……”
青年的目光微微垂下。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广场上，在这个穿着滑稽可爱皮套的女孩身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在集中营一直跟着自己的银发女孩，也看到了昨晚照片里那个笑得无忧无虑、却即将面临家破人亡的十二岁少女。
同样是深陷泥沼，有些人在黑暗中变成了吃人的恶鬼，而有些人，却依然在拼尽全力地守护着心底那点微弱的烛光。
他无法评价，她们都只是用自己的方法活下去罢了，甚至自己也是一样。
青年伸出那只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厚茧、甚至还残留着血腥味的右手，轻柔地接过了那朵鲜艳的玫瑰。
“谢谢。”
他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却褪去了以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轻得像是一阵风。
“不用客气啦！大哥哥，祝您快乐每一天！”
看到青年收下了花，小熊似乎很开心。她活泼地挥了挥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转过身，又迈着笨拙可爱的步伐，跑向了远处几个正在吹泡泡的小朋友，热情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青年静静地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广场角落，那个背负着深渊与杀戮的杀手，望着远处那个为了母亲而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小熊，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久久不知所想。
……
午后的阳光透过哥特式教堂彩绘的玻璃窗，被切割成无数道斑斓的光柱，倾洒在肃穆而寂静的长椅上。
教堂深处的忏悔室内，只有一缕微光透过木质的格栅透进来。
青年坐在木格栅后，手里依然握着那朵从广场上得来的玫瑰。鲜红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像血一样刺眼。
“神父……我曾经为了活下去，做错了很多事。”
青年的声音沙哑，在这狭小而神圣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沉重，“我的手很脏，或许也伤害了许多根本不该死、无辜的人。我一直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以为这就是我的宿命……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木格栅的另一边，沉默了良久。
随后，一道苍老、温和，透着无尽悲悯的声音缓缓传来。
“孩子，这个世界上，人人都会犯错。有些罪恶沉重，重到足以将人的灵魂拖入地狱的最深处。”老神父的声音像是一阵抚慰人心的微风，“但是，主看重的，从来不是你身上的泥泞有多厚，而是你的心里，究竟想不想改变。”
青年低下头，机械地转动着手里那朵鲜花，花刺扎进了他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改变？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走在一条只有杀戮的路上，回头，就是死。”
“不，孩子。回头不是走向过去，而是看向光明。”老神父叹息了一声，“你能感受到痛苦，你能看到那些无辜者的鲜血在你的灵魂上灼烧，这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救赎。麻木不仁的恶鬼是不会来忏悔室的。你来到我这里，说明你的心里依然还有温度。”
神父顿了顿，语气变得庄重而充满力量：“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你无法改变过去那些死去的生命，但你依然握着现在的选择。既然你能在黑暗中看到花的美丽，那么，你心里其实自有答案，不是吗？”
青年停止了转动鲜花的动作。
在这个昏暗的忏悔室里，他那双一直被阴霾笼罩的深邃眼眸，突然闪过一丝微弱却又坚韧的光芒。
他没有再说话，起身，推开门，走入了教堂那斑斓的光影之中。
好像有些东西，在那个冰冷、机械的躯壳里，不知不觉间，已经渐渐开始成型。
……
傍晚，洛杉矶边缘的贫民区。
索菲亚疲惫地走在一条充满着污水和垃圾的狭窄街道上。她怀里宝贝地抱着那个巨大的小熊头罩，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因为戴了一整天的皮套，她那头原本漂亮的金色长发，此刻被闷得湿漉漉的，难受地贴在额头和脖颈上。
但索菲亚的脚步却走得极快。
她刚刚去了一趟街角的廉价药房，买了一小包昂贵的特效药。为了买这包药，她不仅花光了自己这个月打工所有的积蓄，甚至还厚着脸皮跟老板预支了下个月的薪水。可即便如此，这些钱，也只够买妈妈三天的药量。
“没关系，只要撑过这三天，我再多发几份传单，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索菲亚在心里懂事地安慰着自己，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她还要赶紧回去给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做晚饭。
当她气喘吁吁地爬上那栋破旧公寓的五楼，走到自己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前时。
她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她家破旧的门边上，静静地放着一个厚实的黑色大帆布袋。
而在那个帆布袋的上面，平平整整地放着一朵有些眼熟的、鲜红的玫瑰花，以及一张洁白的卡纸。
索菲亚疑惑地放下手里的小熊头罩，蹲下身子，拿起了那张卡纸。
卡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种凌厉的锋芒，但写下的话语，却温柔：
“祝你快乐每一天。请务必要收下。”
索菲亚的心跳剧烈地加快了。她认出了那朵花，那是她今天上午在广场上，送给那个看起来忧郁的冷峻大哥哥的玫瑰。
她颤抖地伸出手，拉开了那个沉重的黑色帆布袋的拉链。
“哗啦——”
伴随着拉链拉开的声音，楼道昏暗的灯光照进了袋子里。
索菲亚震惊地跌坐在了地上。
那里面，是一捆接着一捆整齐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崭新美金！那是足以让她在这个贫民窟里生活一辈子、足以治好她母亲所有疾病的庞大的一笔巨款！
“这……这……”
索菲亚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汹涌而出。
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解脱，彻底击溃了这个十四岁女孩强撑了漫长时间的坚强。
她没有去数那些钱，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玫瑰花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楼道的窗户。
对着外面那破败、却在夕阳下显得极其温柔的洛杉矶贫民区街道，索菲亚满脸泪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四周空旷的暮色，凄厉又充满感激地大喊着：
“谢谢你——！大哥哥——！谢谢你——！！！”
女孩那充满希望的啼哭声，在洛杉矶的夜风中飘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