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离这才从刚才高度集中的推理状态中彻底抽离出来,感官重新回到了现实。
他这才感觉到,那只在桌布掩护下、紧紧与他十指相扣的小手,不仅没有因为推理的结束而松开,反而因为他刚才的“大出风头”而握得更紧了。少女掌心的温热和微微的湿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传导进他的身体里。
风见离微微动了动手腕,试图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毕竟这是在服部家,在大阪府警本部长的眼皮子底下。
可是,和叶察觉到了他的退缩,不仅不管不顾地死死抓着不放,还转过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绿色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她眨了眨眼,仿佛完全听不懂风见离眼神里的暗示,甚至还极其自然地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拿起公筷,笑吟吟地往风见离的碗里夹了一块烤得金黄的鳗鱼。
“离哥,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肯定饿了吧?多吃点这个,这个味道可好了!”
看着和叶这副装傻卖萌、又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娇俏模样,风见离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拿她没有半点法子。在这个元气满满的少女面前,他所有的冷酷和防备都会化为乌有。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到,在不知不觉的日常相处中,这个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姑娘,也在他那颗原本千疮百孔的心里,已经占据了一个极其重要、无法替代的位置。
如果让风见离选择永远离开和叶,他真的做得到吗?风见这种下意识的宠溺和纵容,和叶的亲近和信任,仿佛都在未来会画上一个句点。
风见离放弃了挣扎,任由她在桌子底下牵着,嘴角依旧流露着温柔的笑意。
而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坐在对面的服部平次眼里。
平次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觉得嘴里的顶级和牛简直味同嚼蜡。他从小和和叶一起长大,在他的记忆里,和叶永远是那个扎着马尾辫、大大咧咧、动不动就双手叉腰骂他“笨蛋平次”的野丫头。
他从来、从来没有见过和叶这副模样。
那种软糯的、带着小女人娇俏的粘人感,那种只要看着对方就会发光的眼神,还有那种极其自然的照顾与亲昵……这一切,原本都该是属于他服部平次的!
平次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强行移开视线,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试图将那股酸涩感压下去。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对面那对“璧人”,可是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在残忍地嘲笑着他:
和叶真的离你远去了。可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
……
随着晚宴的进行,主厅里的气氛越发热烈。
几位从京都和神户来的政客与警视长,对今晚的关西怀石料理赞不绝口。
“服部本部长,您府上的这桌席面,口味极其纯正,比道顿堀那些百年老店还要地道啊!”一位议员举着酒杯,大声赞叹道。
此时,服部静华已经从后厨出来,端坐在了服部平藏身边的那个主位上。她穿着极其正式的黑色留袖和服,脸上的妆容精致而淡雅,正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
听到客人们的夸赞,静华微微欠身,极具当家主母风范地谦虚道:“各位过誉了,不过是一些家常的粗鄙做法,能合各位的胃口,是服部家的荣幸。还有最后一道清汤,是我亲自炖的,我待会儿送过来让各位尝尝。”
听着妻子这番得体又长脸的话,服部平藏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极其高兴的神色。
他在家里招待客人,静华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一丝差错。那些政客和警界的老朋友们,不知道有多少人私下里羡慕他能娶到这么一位出身名门、又贤良淑德的完美妻子。
“哈哈哈哈!”平藏爽朗地大笑起来。
在酒精和自豪感的微弱催化下,这位威严的本部长转过头,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只宽大粗糙的手,覆在了静华放在桌面上的那只白皙手背上。
“静华就是我们服部家最大的骄傲!”平藏当着众人的面,大声且自豪地宣布。
客人们纷纷抚掌大笑,附和着称赞本部长夫妻情深。
然而,在这片其乐融融的笑声中,坐在长桌末端的风见离,眼神却冷到了冰点。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幕——平藏的手,盖在了静华的手上。
一股无法言喻的、极其强烈的酸楚和暴戾像针一样扎进了风见离的心脏。自从脱离组织、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后,他一直修心养性,情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此刻这样剧烈地波动过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另一个名正言顺的男人当做“战利品”和“骄傲”展示在众人面前的感觉,让风见离感到一阵窒息的憋屈与嫉妒。
“离哥,你知道吗?以前大阪城这里其实……”
身旁的和叶还在兴致勃勃地给他讲着大阪的历史,风见离虽然在点头回应,但下颌线的肌肉却因为咬紧了牙关而微微绷起,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墨色。
而坐在主位上的静华,哪怕是在应付着满桌的权贵,她那极其敏锐的余光,也从来没有从风见离的身上移开过。
几乎是在平藏的手覆上来的那一瞬间,静华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长桌尽头,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瞬间冷下来的气场,以他的气息普通人是完全感受不到的,但是她可以。
静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离君……吃醋了。”
这个认知,不仅没有让静华感到惊慌,反而让她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极其隐秘的、甚至可以说是背德的喜悦。
那个总是成熟稳重的离君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连情绪都快要隐藏不住了。原来,自己对他的吸引力,竟然已经大到了这种地步。
静华维持着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但是,她却极其自然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服部平藏那宽大的手掌下轻轻抽了出来,顺势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她没有将手放回原位,而是极其隐蔽地挪动了一下跪坐的姿势。
从表面上看,她依然端庄地坐在丈夫身边,没有任何区别。但实际上,她的身体已经悄悄向外侧偏移了微小的几厘米,在物理距离上,离服部平藏远了一些。
做完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后,静华抬起眼帘,隔着长长的餐桌,与角落里的风见离极快地交换了一个视线。
那一眼里,藏着安抚,藏着无奈,更藏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浓情蜜意。
风见离读懂了她的暗示。他看着静华抽出的手和拉开的距离,是静华在向自己示好。
过了一会儿。
“各位请慢用。”静华优雅地站起身,微微颔首,“最后一道汤应该差不多了,我再去后厨确认一下火候,失陪片刻。”
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中,静华转过身,迈着极其从容的步伐,走向了主厅侧面的走廊,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伽罗香在空气中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