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安陵容带着萧姨娘,一同往京中最负盛名的首饰楼而去。萧姨娘跟在身侧,从头到尾未曾过问一句小姐手中银钱,只是安安静静随行,满心相信自家小姐。
不过半刻钟,二人便下了马车到了首饰楼前,楼内珠翠琳琅,流光溢彩,各式金钗玉簪、珠花翠饰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掌柜连忙上前殷勤招呼。
安陵容缓步走到柜前,目光淡淡扫过满架首饰,对那些时下贵女们追捧的赤金繁花簪、赤金镶珠步摇,皆是一眼掠过,并未多做停留。
她生得纤柔清丽,眉眼含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秀气,比起金饰,玉饰银钗的温润清雅、点翠的雅致灵动更为衬她。
她细细挑选,拣了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素净的纹样,温润剔透,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又选了一支点翠蝴蝶簪,翠色浓艳却不俗气,蝴蝶羽翼精巧,一动便仿若要翩然飞起;还挑了两串珍珠耳坠,珠子圆润光洁,小巧雅致,再配上一对冰种玉镯,触手冰凉温润,戴在腕间清雅脱俗,件件都贴合她的气质。
挑罢这些合心意的玉饰与点翠,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柜台角落一对赤金镯子,镯子款式大方,纹路简洁,并无多余繁复雕花,看着厚重实在。她抬手指向那对金镯,淡淡吩咐掌柜:“这一对,也一并包起来。”
掌柜的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将她选好的各式首饰一一打包,安陵容出手阔绰,直接从昨日苏掌柜给的荷包里取了银子付账,六百两银子花出去大半,却还余下不少。即便这些银子花完,系统空间里还存着不少从前积攒的金镯子、碎银,无需为银钱发愁。
看着伙计将一匣子首饰包好,萧姨娘连忙上前接过,沉甸甸的匣子捧在手里,心里满是踏实。二人出了首饰楼,安陵容又转身进了隔壁的成衣铺,她带来的选秀衣服,是与母亲连夜赶制的,布料老旧,颜色过于艳丽扎眼。
她径直走到成衣架前,专挑那些浅色系的成衣——月白色、浅杏色,淡青色、藕荷色,皆是料子细腻、款式素雅的款式,最能凸显她纤柔温婉的气质,只需回去让萧姨娘稍改一下腰身长短,便能合身。
不多时,便选了四五套成衣,尽数打包好。萧姨娘一手捧着首饰匣,一手拎着衣包,跟在安陵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从容购置衣饰的模样,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欢喜。二人拎着大包小包,缓步往新宅走去。
入夜,屋内烛火轻摇,暖黄的光映得一室静谧。
萧姨娘收拾妥当,准备回自己房里,一想到明日安陵容便要入宫参选,心中就不自觉紧张。可她抬眼望向安陵容,见安陵容神色从容安稳,那颗悬着的心,竟也跟着慢慢安定下来。
安陵容伸手从今日新买的首饰里,取出那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轻轻套在萧姨娘腕上。
安陵容望着她,语气柔和:“姨娘自小待我那般好,陵容都记在心里。如今总算能稍稍回馈姨娘,您就收下吧。”
萧姨娘一怔,指尖触到冰凉厚重的金镯,声音都带着哽咽:“小姐日后,花销的地方多着呢,我哪里配戴这么贵重的东西……”
安陵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眉眼认真,语气坚定:“姨娘当然值得。若姨娘都配不上这镯子,这便没人配得上了。”
萧姨娘心头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安陵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叹一声:“老爷糊涂啊,日后我回了县城,必定好好照看你娘,绝不让她受人欺负。小姐只管在宫中安心,家里有我。”
安陵容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轻轻摇头。
安比槐此人,薄情寡义,又蠢又贪。留着他,日后只会是她甩不掉的拖累,所以他必须死。
她声音轻缓:“姨娘不必忧心这些。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萧姨娘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小姐也早些安歇。”
说罢,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关门之际,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安陵容依旧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笑意温软。那一刻,萧姨娘莫名鼻尖一酸,想起了从前那个怯生生、总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终是轻轻合上了房门。
待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安陵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褪去,归于平静。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烛火摇曳,黄铜铜镜里映出安陵容纤柔的倩影,乌发如瀑垂落肩头,木梳缓缓划过,梳齿带起几缕青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底默默盘算。
安陵容有个清越婉转的好嗓子,与纯元皇后有五分相似。旁人或许会因此趋之若鹜地模仿纯元皇后,妄图借这份相似博取圣宠。可安陵容深知其中利害,做替身不过是饮鸩止渴,像笼中豢养的鸟一样供人取乐,能得一时新鲜宠爱,却终究逃不过被厌弃的结局。
纯元皇后于皇上而言,是永远停留在最情深时刻的白月光,那份美好被时光定格,无人能及。可若纯元皇后活到如今,这份喜爱怕是也会渐渐消磨,远不及记忆中那般纯粹动人。
她要的,不是复刻旁人。既然纯元是白月光,那她便要做那道烙在皇上心头、挥之不去的朱砂痣。她要走出独属于自己的路,让皇上记住的,是安陵容,而非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其实这后宫真正的掌权者,只有皇上一人。他要是疼你宠你,即便你触碰了宫规,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未见;可若他厌弃了你,半点情分都无,那便是再小的疏漏,都会成了治你的死罪。
安陵容停下梳发,伸手触碰镜子中自己的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忽而莞尔一笑,似初绽的夜昙,露出一抹皇帝最喜欢的含羞带怯的笑意。
那就让她来当为皇帝喜好定制的,红袖添香、知书达礼的解语花吧。
当今皇上自幼未养在太后膝下,母子关系素来疏离平淡,先帝在世时也对他不甚疼爱,妥妥是爹不疼娘不爱长大的。骨子里藏着极深的缺爱与孤寂,一生都在童年的潮湿里治愈自己。
寻常的温顺逢迎入不了他的心,唯有热烈又赤诚的爱意,如飞蛾扑火一般,爱得浓烈,带着灼人的热忱,让他感受到被珍视、被放在心尖上的滋味。
再者,皇上生性偏爱风雅之事,闲来喜好吟诗赋词、煮茶品茗,对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最是欣赏有才华、聪慧通透的女子。
可这份聪慧要有分寸,懂进退、明事理,能与他吟诗作对、煮茶闲话,懂他的风雅情趣,却绝不能太过精明张扬,不能插手朝政、心思过深——帝王多疑,最忌后宫干政,女子太过锋芒毕露,只会引来他的猜忌与防备。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日常的细节都被上辈子细心的安陵容注意到了,如今她慢慢在脑海里梳理。
例如皇帝饮食不喜甜腻,养了两只宝贝小狗,有几分自恋,偶遇还会角色扮演,渴望抛开身份束缚,寻一份寻常人的闲适意趣。
安陵容将这些喜好牢牢记在心底,将长发松松挽起,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只待入宫,一步步践行心中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