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初开的时候,天地之间还没有界限。
清气与浊气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有煮开的粥。煞气在中间游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流着。那时候没有天界,没有人间,没有幽州。只有一团混沌,混沌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所有的可能性都挤在一起,等着被分开。
后来,通界石来了。
没有人知道通界石从哪里来。天界的老神仙说它从天外飞来,是星辰碎裂之后落下的一块碎片。幽州的老鬼说它从地底长出来,是大地初生时吐出的第一口气。人间的读书人说它是盘古开天辟地时斧头上崩落的一粒铁屑。三种说法,三种猜测,没有一种被证实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通界石落下的那一天,三界分开了。
那一天的景象,被刻在天枢院最古老的石板上。石板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老神仙们一代一代地传诵,把它编成了一首长诗。云栖阁的人把它抄在竹简上,藏在正堂的暗格里。
比干在云栖阁待了三千年,只听过一次。那是他刚被封神的那天,赤脚大仙念给他听的。
诗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太初有道未分时,混沌如鸡子。清气浊气煞气游,三界未立名。忽然天外来一石,其大如岳其光如日。坠入混沌之中,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煞气游走为幽州。三界自此分,天地自此立。”
“通界石坠,碎为五片。一片飞入天界,化为天枢之柱。一片沉入人间,化为昆仑之基。一片落入幽州,化为轮回之盘。一片悬于三界之间,化为通界之门。一片碎为精气,散于虚空之中。”
散于虚空之中的那一片,没有变成柱子,没有变成基石,没有变成轮盘,没有变成门。它碎成了四块更小的碎片,每一块都带着通界石的一缕精气。四块碎片在虚空里飘了很久,飘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四团气,在混沌与清明之间游荡。
它们要找一样东西。一样能穿越三界的东西。
通界石碎了,三界之间的通道就断了。清气归了天,浊气归了地,煞气归了幽州。各归各位,各安其命。天界的神仙上不去更高处,人间的凡人去不了天界,幽州的鬼魂出不了幽州。三界各安其位,这是天道的规矩。
但通界石的那一缕精气不认这个规矩。它是从通界石里来的,通界石能砸穿三界,它也能。它需要的不是通道,是一个能承载它的东西。
它要找一只神兽。一只能在三界之间自由行走的神兽。
上古的时候,天地间有龙。
不是后世画在旗子上、刻在柱子上、绣在袍子上的那种龙。那些是人间的龙,是人照着记忆画的,画了几千年,越画越不像。上古的龙不是那样。
上古的龙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可以是一团云,可以是一道闪电,可以是一座山,可以是一条河。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不让人看见的时候,谁也别想看见它。它想让人看见的时候,你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它。
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它见过开天辟地,见过三界形成,见过通界石坠落。它见过太多的事情,多到它自己都记不清了。它累了。它想找个地方歇一歇,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轻装上路。
但它身上的东西太多了——它有九种天赋,九种本事,九种血脉。它不能带着这些东西走。它走不动。
于是它生了九个孩子。
九个孩子,每一个都继承了它的一种天赋。每一个都不像它,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样子,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命。
老大叫囚牛。它继承了龙对音乐的热爱。它的形状是黄色的龙,头上长着角,身体比龙短,比蛇粗。它不喜欢动,喜欢听。它蹲在琴头上,听人弹琴,一听就是一整天。后来人间的乐师把它刻在琴上,叫它“龙头琴”。它不在乎人把它刻在哪里,只要能听到琴声,在哪里都行。
老二叫睚眦。它继承了龙的杀气。它的样子像豺,眼睛很大,瞪起来的时候像两团火。它喜欢争斗,喜欢厮杀,喜欢看见血。它把自己刻在刀柄上、剑鞘上,跟着武士上战场。它不在乎谁赢谁输,它只在乎有没有架打。有架打,它就高兴。没架打,它就睡觉。
老三叫嘲风。它继承了龙的好奇心。它的样子像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它喜欢站在高的地方,看远处有什么。它站在屋檐角上,看东边的海,看西边的山,看南边的林子,看北边的草原。它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知道。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屋檐的角上,叫它“嘲风兽”。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能看得远,站在哪里都行。
老四叫蒲牢。它继承了龙的声音。它的样子像蟾蜍,比蟾蜍大,比蟾蜍丑。它的嗓门很大,大得能震碎石头。它住在海里,不敢去深水区,怕鲸鱼。鲸鱼一叫,它就吓破了胆,拼命地喊。喊出来的声音很大,传得很远。人间的铸钟匠把它刻在钟钮上,叫它“蒲牢钮”。它不在乎人把它刻在哪里,只要能喊,喊给谁听都行。
老五叫狻猊。它继承了龙的耐性。它的样子像狮子,有鬃毛,有爪子,有尾巴。它不喜欢动,喜欢坐着。它能坐很久,一坐就是一千年。它坐在香炉下面,闻香火的味道。香火闻多了,它的毛都熏黄了,它不在乎。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香炉足上,叫它“狻猊足”。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香火,坐在哪里都行。
老六叫赑屃。它继承了龙的力量。它的样子像龟,有壳,有脚,有尾巴。它的力气很大,大得能背起一座山。它喜欢驮东西,什么都想驮。它驮着石碑,驮着石柱,驮着石狮子。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碑座下面,叫它“龟趺”。它不在乎人叫它什么,只要能驮东西,驮什么都可以。
老七叫狴犴。它继承了龙的正义感。它的样子像虎,有斑纹,有爪子,有牙齿。它喜欢管闲事,看见不平的事就要管。它蹲在监狱的门上,瞪着犯人,犯人就发抖。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牢门上,叫它“虎头牢”。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能管闲事,蹲在哪里都行。
老八叫负屃。它继承了龙的文采。它的样子像龙,比龙小,比龙瘦。它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刻碑。它盘在石碑的顶上,看碑上的字。字写得好,它就高兴。字写得不好,它就不高兴。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碑首上,叫它“螭首”。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字看,盘在哪里都行。
老九叫螭吻。它继承了龙的胆量。它的样子像鱼,有鳞,有鳍,有尾巴。它喜欢吞东西,什么都想吞。它吞火,吞水,吞云,吞雾。它站在屋脊上,张着嘴,等着吞火。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屋脊的两头,叫它“吞脊兽”。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东西吞,站在哪里都行。
它们分布在三界各处,各司其职,各安其命。
但龙还有一个孩子。第十个。
这个孩子没有排在九个里面,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小了。它出生的时候,龙已经走了。龙没有看见它。它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它只知道一件事——它能吃。
它什么都吃。吃石头,吃铁块,吃铜渣,吃锡饼。吃土,吃沙,吃泥,吃灰。吃风,吃云,吃雾,吃烟。吃金银,吃珠宝,吃翡翠,吃玛瑙。它的肚子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它吃了很多东西,但它从来不吐。吃进去的,就永远留在肚子里了。它拼命地吃。吃了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它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沉,越来越胀。它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张着嘴,喘着气。
龙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了它的痛苦。龙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龙看见了它,看见了它的肚子,看见了它的嘴,看见了它的眼睛。龙没有回来。龙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但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龙把自己的血脉分了一缕给它。不是全部,只是一缕。这一缕血脉让它跟龙连上了,跟九个哥哥连上了。
它成了龙的孩子,虽然龙没有亲口承认。它有了名字——貔貅。
貔是雄,貅是雌。合在一起,就是貔貅。
貔貅没有九个哥哥那样的本事。它不会听音乐,不会打架,不会好奇,不会大喊,不会耐坐,不会负重,不会管闲事,不会读书,不会吞火。它只会吃。
但它有一种九个哥哥都没有的本事——它能穿越三界。它想去天界,就去天界。它想去人间,就去人间。它想去幽州,就去幽州。没有人能拦住它,没有墙能挡住它,没有门能关住它。
龙把穿越三界的本事给了它,是因为龙希望它能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通界石碎后散落在虚空中的那四块碎片,找的就是它。
四块碎片在虚空里飘了很久。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四团气。但它们有记忆。它们记得通界石坠落时的样子,记得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煞气游走的那一瞬间。
它们记得三界分开的那一刹那,天地之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一万个太阳同时升起来。那道光只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三界合拢,裂缝消失,光被关在了外面。
四块碎片想找到那道光。它们知道光在哪里——光在三界之外。三界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天界的神仙不知道,人间的凡人不知道,幽州的鬼魂不知道。
只有貔貅知道。因为貔貅去过。它去过三界之外。它在三界之外看见过那道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它睁不开眼。它闭着眼睛吃了很多光,吃得肚子鼓鼓的,然后回来了。
四块碎片感觉到了貔貅身上的光。那光是它们一直在找的。它们从虚空中飘下来,飘到貔貅身边,钻进了它的肚子里。貔貅不知道。它正在吃东西,吃得很专心。它把四块碎片当成石头,吞了。吞了之后,它打了个嗝,继续吃。四块碎片在它的肚子里待了很久。它们不着急。它们等了几十万年,不在乎多等几千年。
它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让貔貅把它们吐出来的人。不是谁都能让貔貅吐东西。貔貅从来不吐东西,吃进去的永远留在肚子里。但它有一个习惯——它做梦的时候,会吐东西。它梦见什么,就吐什么。梦见石头,吐石头。梦见铁块,吐铁块。梦见金银珠宝,吐金银珠宝。梦见那四块碎片,就吐那四块碎片。
貔貅做梦的时候,是它最安静的时候。它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它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旷野上,旷野很大,大得看不见边。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风是灰的。它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它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找不到。它张开嘴,想叫一声,但叫不出来。它忽然觉得很难过。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它只是觉得,走了这么久,应该有人跟它一起走。
几千年来,貔貅一直在三界之间游走。它去过天界,在二十八重天的云海里打滚。它去过幽州,在忘川河里喝水。它去过人间,在昆仑山上睡觉。它去过三界之外,在虚空里吃光。它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
但没有人认识它。人们不认识貔貅。人们只知道龙有九个儿子,不知道还有第十个。人们只知道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不知道貔貅。貔貅不在乎。它不需要别人认识它。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等那个人。
它在人间走了几千年,看见了很多东西。它看见商朝的军队出征,士兵们穿着铠甲,举着旗帜,旗上画着一种猛兽。那种猛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士兵们叫它“貔貅”。
他们说,貔貅是猛兽,专吃老虎,比老虎还厉害。我们的军队就像貔貅一样勇猛。他们唱着歌,歌里有一句——“愿得貔貅十万兵,太戎巢穴一时平。”
貔貅听了,想,原来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他们以为我是猛兽,专吃老虎。我不是。我不吃老虎。我只吃石头、铁块、铜渣、锡饼。有时候也吃金银珠宝。不吃老虎。老虎不好吃。
它继续走。
它看见汉朝的皇帝在宫里摆弄一块玉。那块玉雕成一只兽,有角,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皇帝叫它“辟邪”。他说,辟邪能驱邪避鬼,保我江山永固。貔貅看了,想,那不是我。那是辟邪。辟邪不是我,我是貔貅。辟邪是辟邪,貔貅是貔貅。虽然长得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人把我和辟邪搞混了。
它继续走。它看见商人出门做买卖,怀里揣着一块玉,玉上雕着一只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商人叫它“招财”。他说,招财能招来四方之财,只进不出,保佑我生意兴隆。貔貅看了,想,那也不是我。那是招财。招财不是貔貅。人把我的名字搞混了,把我的样子搞混了,把我的本事也搞混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它继续走。它看见文人写诗,诗里有一句——“百万貔貅屯紫塞,一朝烽火照甘泉。”文人在诗里把士兵比作貔貅,说他们勇猛、善战、无所畏惧。貔貅听了,想,我还是猛兽。在人心里,我就是猛兽。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不知道我能穿越三界,不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它走了几千年,没有人认出它。偶尔有人看见它,说,这是什么兽?像狮子,像虎,像龙,又什么都不像。说,把它抓起来,献给皇帝。说,把它杀了,剥皮,做一件袍子。貔貅不在乎。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
有一个风水师在广东看见了它。风水师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罗盘。他看见貔貅趴在路边,肚子鼓鼓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风水师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说,这是貔貅,龙之第十子,能吞万物而不泄,招财进宝,只进不出。他说,我找了你一辈子,终于找到了。他说,请你保佑我,让我发财。
貔貅看了他一眼,想,你是我这几千年来第一个认出我的人。
从那以后,貔貅就成了招财的吉祥物。人们雕它的样子,摆在商铺里,摆在钱庄里,摆在当铺里。人们给它上香,给它磕头,给它供金银珠宝。人们念口诀,说,一摸貔貅头,万事不用愁。二摸貔貅背,发财又富贵。三摸貔貅尾,月月有盈余。
貔貅不在乎这些。它不在乎人怎么用它,怎么拜它,怎么求它。它只在乎一件事——那个人来了没有。
历朝历代,写貔貅的诗词很多。最早的一首,是汉代的乐府诗。诗很短,只有四句:
“貔貅在野,猛虎在岗。射之得之,献于君王。”
这首诗把貔貅写成猎物,说猎人射中了貔貅,献给君王。貔貅看了这首诗,想,我不是猎物。你射不中我。我跑得比你快。
有诗人写过:“赳赳将军,豼貅绝羣。”
又有诗人李写到:“貔貅百万夜出塞,马鸣萧萧风瑟瑟。”
几千年来,人写了无数关于貔貅的诗,没有一首写对了。人不知道貔貅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人只知道它嘴大,能吃,能招财。人把它当成工具,当成摆设,当成吉祥物。人不知道它在等。
貔貅等了很久。它的肚子里有四块碎片,那四块碎片在它肚子里待了几千年,有时候会动一下。
几年前,它走在一座城里,城很大,人很多。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它。
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它知道,那个人在邺城。因为那道光指向邺城。它往邺城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它不吃东西,不睡觉,不停下来。它只是走。
它走到邺城的时候,是建武元年春天。
它在邺城的街上走了几天,没有找到那个人。它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个人身上有一团光。那团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能看见。它看了一辈子的人,对光很敏感。它找了几天,没找到。它累了,趴在一座乱葬岗上,睡着了。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河面上漂着雾。它走了很久,忽然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睁开眼睛。
一个人站在它面前。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有些黄,手上全是茧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手里拿着一块点心,蹲下来,递到它嘴边。
它闻了闻。不是食物的味道。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知道了。就是他。
它吃了点心。点心不好吃,太甜了。但它吃了。因为它知道,这个人就是它等了很久的人。
它跟着他走了。它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要带它去哪里。它只是跟着。他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他回头看它,它也看他。他不说话,它也不说话。
后来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云团。云团。云做的团子。它不在乎叫什么名字。它只知道一件事——跟在他身边。
洛阳客栈。某夜。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陆悬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已经睡着了。白天去了白马寺,走了很多路,累了。
云团趴在床尾,身体蜷成一团。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白天快了一些。它在做梦。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路上。路很长,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两边是旷野,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它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它想叫一声,但叫不出来。它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脚自己在走。
忽然,它看见前面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它,站在路的中间。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瘦瘦的,肩膀有些塌。它认识这个背影。是陆悬鱼。
它想跑过去,但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它张开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叫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陆悬鱼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它急了。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往前挣。脚动了。迈出去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它跑起来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在耳边响,路在脚下退。它快要追上了。
陆悬鱼忽然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看着它,笑了。
“云团。”
它想叫一声,但喉咙里还是塞着东西。它使劲地咳,使劲地咳。喉咙里的东西动了。往上涌,往上涌,往上涌——
它醒了。
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一块东西从嘴里滚了出来,落在床板上,叮的一声。
它闭着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它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睡。它不记得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好像跑了一段路,跑得很累。
陆悬鱼被那声响吵醒了。他睁开眼,转头看。月光下,一块玉片静静地躺在床板上,发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捡起来。玉片入手冰凉,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暖。玉片上有字,刻得很细,很深。他不认识那些字。那些字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篆书,不像隶书。那些字像是被风吹出来的痕迹,像是被水流冲出来的纹路,像是被火烤出来的裂纹。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把玉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蜿蜒。他沿着纹路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他把玉片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玉片的光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像一颗夜明珠,但没有夜明珠那么亮。它的光很收敛,只照亮枕头那么大一块地方。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想,这是什么?为什么云团会吐这个?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那道纹路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云团不会无缘无故吐这个东西。云团吐出来的,一定是有用的。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玉片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握着握着,玉片变暖了。不是他的手捂热的,是玉片自己变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呼吸着,等着被唤醒。
玉片在他手心里,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