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文学 > 其他小说 > 猎杀财神 > 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
清谈会后的次日清晨,陆悬鱼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鬼哭狼嚎的唱法,也不是酒肆里歌伎捏着嗓子哼的小调,而是一种清清亮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洛水边上放声高歌,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清楚楚,穿过了龙门客栈的木窗,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一会儿。云团趴在床尾,耳朵竖着,也醒了,正歪着脑袋听。客栈的木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薄纱,晨光透过来,把屋里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悬鱼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洛水就在客栈前面。清晨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白纱。河岸边停着几艘画舫,不大,最多能坐七八个人,船舷上雕着花,挂着淡青色的纱幔,纱幔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唱歌的人就在其中一艘画舫上。
是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穿淡青色长裙的背影,头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她面朝洛水,背对客栈,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唱得很投入。
她唱的是谢道韫的诗。
陆悬鱼听了几句,认出来了——是那首《登山》。诗不长,被她反反复复地唱,每一遍的调子都不一样,有的地方高亢,有的地方低回,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同一句话。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第一句唱得极高,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登山,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第二句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走进了山里的石室,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空旷,像是人站在巨大的山洞里说话,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唱到这里,调子又变了,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赞叹,又像是在羡慕。那石室不是人建的,是老天爷自己长出来的,多好啊,不用操心,不用费力,它就立在那里,千百年不动。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这一句唱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叹。“器象尔何物”——这天地万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一次次地搬家、一次次地迁徙?声音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最后一句唱得最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算了,不走了,就在这里住下来吧,住到老,住到死,哪也不去了。
唱完了,画舫上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从头唱起,还是那首《登山》,还是那几句词,还是那个清清亮亮的声音。
陆悬鱼站在窗前听完了两遍,才慢慢回过神来。
“好诗。”他自言自语,又说了一遍,“好诗。”
白清在隔壁也醒了,推开门探出头来,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老板,谁在唱歌?”
“不知道。唱的是谢道韫的《登山》。”
白清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老板,你知道这首诗的来历吗?”
“说说。”
“谢道韫年轻的时候登过泰山。站在山顶上看见一个石室,不知道是谁凿的,也不知道凿来做什么用的,就那么空荡荡地立在那里。”白清靠着窗框,声音还有些沙哑,“她看了很久,回来写了这首诗。诗里说想住在那石室里,住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说:“可她没有去住。她还是回了王家,还是做了王凝之的妻子,还是在这个世道里活着。诗里说的,是她想做的。诗外做的,是她该做的。”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看着洛水上那艘画舫,唱歌的女子已经停了,正低头整理裙摆,准备上岸。
“诗里想做的,诗外该做的。”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白清打了个哈欠。“老板,您别一大早就想这些。先吃饭吧,我饿了。”
洛阳的早晨,是从一碗汤开始的。
这个规矩不知传了多少年,反正在这座城里,没有谁早上不喝汤的。有钱人喝羊肉汤、牛肉汤,穷人喝豆腐汤、丸子汤,再穷的,也要喝一碗胡辣汤,就着两块蒸饼,吃得满头大汗。
陆悬鱼带着白清、崔钰和云团出了龙门客栈,沿着洛水边上的街市往南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摆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灶台就支在路边,大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半个巷子都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在锅边敲得叮当响。
“几位客官,喝啥汤?羊肉汤、牛肉汤、驴肉汤、豆腐汤、丸子汤、不翻汤,都有!”
白清凑过去看了看锅里的汤,回头问陆悬鱼:“老板,喝什么?”
“羊肉汤。”陆悬鱼说,“来三斤羊肉。”
白清愣了一下。“三斤?”
“它一顿能吃二斤。”
白清看了看趴在陆悬鱼脚边的云团,云团正仰着头看他,舌头伸在外面,尾巴摇得像风车。白清咽了口口水,对老板说:“三碗羊肉汤,咱们一斤。多的二斤给这个——”
他指了指云团,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云团。”陆悬鱼说。
“给云团。”
老板低头看了看云团,眼睛一亮。“这狗长得真好,毛色油光水滑的,是啥品种?”
“土狗。”陆悬鱼面不改色地说。
云团不满地哼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老板手脚麻利,从大锅里舀了三碗汤,又在灶台上切了两斤熟羊肉,装在两个粗瓷大碗里端过来。羊肉切得厚实,一片有一指宽,肥瘦相间,上面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末,浇了一勺红亮的辣椒油,香气扑鼻。
陆悬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汤是乳白色的,浓得像奶,入口先是咸鲜,然后是羊肉特有的醇厚,最后是一股淡淡的胡椒味从喉咙里升上来,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
“好汤。”他说。
白清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喝汤,时不时夹一片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崔钰坐在对面,喝汤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抿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云团最直接。它的碗一放在地上,整个脑袋就扎了进去,呼噜呼噜地吃,汤汁溅了一地。二斤羊肉,它吃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见了底,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陆悬鱼,流着口水。
“没了。”陆悬鱼说。
云团又看了看白清的碗。白清赶紧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没了。”白清也说。
云团失望地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还是盯着那口大锅。
老板在灶台后面看得乐了。“这狗能处,知道啥好吃。客官,要不要再来一斤?”
陆悬鱼看了看云团,云团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又开始摇了。
“再来一斤。”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巷子口消食。晨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洛水上,水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驴子赶路的,有骑着驴的读书人,有坐着牛车的贵妇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今天做什么?”白清问。
陆悬鱼想了想。“放假。各玩各的。”
白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明天开始办正事,今天歇一天。”
白清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是昨天谢道蕴写给他的那首诗,字迹清秀,笔力遒劲。他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老板,我想去把这幅字装裱起来。”
“行。”
“找一家好的装裱店。”
“行。”
“用最好的绫子。”
“行。”
白清满意地点点头,把诗卷重新收好,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陆悬鱼转头看崔钰。崔钰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刚才喝完汤的碗,还在看碗底的花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呢?”陆悬鱼问,“有什么安排?”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找个故人。”
陆悬鱼没有追问。崔钰的故人,从来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他不说,就不问。
“晚上回来?”陆悬鱼问。
“回来。”
崔钰站起来,把碗放在桌上,对老板点了点头算是道谢,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他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了,灰扑扑的短褐,走路的姿势,都跟街上的人没什么两样。但陆悬鱼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走吧。”他对云团说。
云团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陆悬鱼在街上雇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刘,在洛阳赶了二十年的车,路熟,人看着也实在。陆悬鱼报了地方——城东的常平仓,又说了几处义仓的位置,刘老汉点点头,一甩鞭子,牛车慢吞吞地上了路。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刘老汉回头问。
“邺城的。”
“邺城啊,那可是大燕的京城。比洛阳怎么样?”
“洛阳繁华。”陆悬鱼实话实说。
刘老汉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洛阳是十三朝古都,邺城比不了。不过这几年也不行了,朝廷不行,啥都不行。”
陆悬鱼没有接话。刘老汉又说:“客官去常平仓做啥?”
“看看。”
“看看?”刘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疑惑,但也没多问。赶车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牛车穿过洛阳城的主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招牌林立,幌子飘飘。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说有笑,一派太平景象。但陆悬鱼注意到,街角的乞丐比邺城还多,有的蜷缩在墙根下,有的跪在地上磕头,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文钱。
他想起慕容冲的话——“多看多听少说”。
城东的常平仓在洛阳城东北角,靠近城墙。是一座很大的院落,青砖砌的围墙,高约两丈,门口有两扇黑漆大门,门上挂着铜锁。门口有差役守着,看见牛车过来,远远地就摆手。
“干什么的?”
陆悬鱼跳下车,从怀里掏出蟠龙玉牌,递过去。
差役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双手捧着还回来,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是从邺城来的?”
“嗯。奉皇帝之命,来洛阳考察义仓制度。”
“义仓?”差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大人请随我来,小的带您进去。”
常平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口地窖,窖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压着大石头。差役介绍说,这些地窖都是挖在地下,深约一丈,宽约两丈,能存上千石粮食。地窖的墙壁和底部都用木板衬着,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石灰,防潮防虫。
“每年的粮食收进来之后,先晾晒三天,把水分晒干了,再入窖。”差役一边走一边说,“入窖的时候要分层堆放,每层之间撒一层草木灰,这样能放好几年不坏。”
陆悬鱼蹲下来,掀开一块石板看了看。窖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粮食的香味,混着石灰和草木灰的气味。
“存了多少粮食?”
“今年收成不好,只存了不到三万石。”差役叹了口气,“前几年好的时候,能存七八万石。遇上灾年,开仓放粮,能救好几万人。”
陆悬鱼点点头,又问:“开仓放粮的时候,是怎么个放法?”
“有规矩的。”差役说,“先由地方官上报灾情,朝廷派人核实,然后下文到仓,按户头发放。每户按人口算,大人一天一升,小孩半升。领粮的时候要按手印,登记造册,防止有人冒领。”
“要是地方官不上报呢?”
差役愣了一下,看了看陆悬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话,小的不敢说。”
“说吧,不怪你。”
差役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有些地方官,报是报的,就是报的数字不对。明明灾情不重,他报得重,多领了粮食,自己贪了。有些灾情重的,他不报,怕朝廷怪他治下不力,老百姓饿死也不管。”
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常平仓的粮食,朝廷查不查账?”
“查。每年都查。但……”差役苦笑了一下,“账是账,粮是粮。查账的人来了,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粮库里也堆得满满当当。等查账的人走了,粮食就没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账本。”
差役把他领到仓院的北面,那里有几间砖瓦房,是仓吏办公的地方。屋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账本,几个小吏正在埋头写字,看见差役带着人进来,都抬起头。
“这位大人奉朝廷之命来查账,把今年的账本都搬出来。”
小吏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账本搬了一桌子。陆悬鱼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账目心算是武财一阶的能力,数字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他看了半个时辰,就看出了毛病——入库的数字和出库的数字对不上,差了将近三千石。出库的数字和放粮的数字也对不上,又差了一千多石。两笔加起来,将近五千石粮食不知去向。
他没说什么,合上账本,站起来。
“看完了?”差役小心翼翼地问。
“看完了。”陆悬鱼说,“账做得好,条理清楚,数字工整。”
差役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大人过奖,这都是应该的。”
陆悬鱼又问了几处义仓的位置,刘老汉赶着车带他一一去看。义仓比常平仓小得多,散落在城里的各个坊区,有的在寺庙旁边,有的在官府后院,有的就在街边的几间破房子里。规模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存了两三千石粮食,最小的那个,只有几百石。
陆悬鱼一个下午走了五处义仓,跟仓吏聊天,看账本,查库存。有的仓吏老实,有什么说什么;有的仓吏油滑,问什么都打哈哈;有的仓吏紧张,说话结结巴巴。但不管哪一种,账本上的数字都漂漂亮亮的,看不出毛病。
只是数字和实物之间,总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太阳偏西的时候,刘老汉赶着车往回走。陆悬鱼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两旁的人来人往,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账本和粮仓。
“客官,看完了?”刘老汉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陆悬鱼笑了笑。“看出洛阳的账房先生,比邺城的会做账。”
刘老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赶车。
回到龙门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
白清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堂里喝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细长的锦盒。他看见陆悬鱼进来,连忙站起来,把锦盒打开给他看。
“老板,您看。”
里面是裱好的诗卷。绫子是淡青色的,上面有暗纹的花,衬着谢道蕴的字,清雅得很。裱工也好,绫子和纸张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
“花了多少?”陆悬鱼问。
“二两银子。”白清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得意,“老板,您说值不值?”
“值。”陆悬鱼说。
白清满意地合上锦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崔钰还没回来。陆悬鱼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正准备上楼,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陆公子,有人找您。”
“谁?”
“一位姑娘,姓谢。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陆悬鱼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丫鬟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画着兰花,光从绢面上透出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
“陆公子?”丫鬟福了一礼,“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叙。”
“谢姑娘?”
“是。”
陆悬鱼回头看了看白清。白清抱着锦盒,冲他挤了挤眼睛。
“走吧。”陆悬鱼对丫鬟说。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陆悬鱼跟在后面,云团跟在他脚边。洛阳城的夜晚比邺城热闹,街上还有不少行人,酒肆茶馆里灯火通明,传出来猜拳行令的声音和丝竹管弦的乐声。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谢府”两个字。字是隶书,笔力遒劲,但匾已经很旧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
丫鬟上前扣了扣门环,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丫鬟,点了点头,把门推开。
“陆公子请随我来。”丫鬟说。
谢府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穿过院子,是一道月亮门,门后是一条抄手游廊,廊檐下挂着几盏宫灯,照着廊柱上刻着的诗词。
丫鬟带着他穿过游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小屋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听竹轩”三个字。门前种着几株修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丫鬟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陆公子请进,小姐在里面等您。”
陆悬鱼弯腰走进门,云团跟在后面。
小屋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琴案。方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几道菜、一壶酒、两副碗筷。桌上还放着一只小铜炉,炉里燃着炭,炭火把桌上的菜映得暖暖的。
谢道蕴坐在桌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插了一支白玉簪。她脸上没有施脂粉,素面朝天,比昨日在金谷园里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二十出头的女子。
“陆公子来了。”她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请坐。”
陆悬鱼在她对面坐下。云团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闻到了菜香,尾巴开始摇。
谢道蕴低头看了看云团,笑了笑。“这就是那只貔貅?”
陆悬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道蕴给他斟了一杯酒,“金谷园里,白公子诗里写了‘神兽相伴’,崔钰又说你有只灵兽。能跟着你来赴宴的,除了它还能有谁?”
陆悬鱼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放心,”谢道蕴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我不会说出去。貔貅的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她举起自己的杯子,跟陆悬鱼的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杯,谢陆公子赏光。”
两人都喝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是什么酒?”陆悬鱼问。
“菊花酒。用九月九的菊花酿的,埋在桂花树下三年,今年才挖出来。”谢道蕴又给他斟了一杯,放下酒壶,轻声吟道:
“九月采菊东篱下,三年藏酒桂根前。今宵捧与君共饮,一缕寒香似旧年。”
陆悬鱼听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香在唇齿间散开,菊的清苦、桂的甜香、岁月的醇厚,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他点点头:“好酒,好诗。”
谢道蕴微微一笑,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第一道菜。
是一碟腌制的酱菜,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碟里,酱色油亮,像一条条深褐色的丝线。
“这是‘酱菁茅’。《周礼》里说‘菁茅’是祭祀用的香草,但其实也能吃。我用了十二种香料腌了三个月。”她端起碟子,轻声吟道:
“菁茅本作皇家贡,我采山前雨后枝。十二香材三月瓮,一朝开坛满庭芝。”
陆悬鱼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果然脆,咸中带甜,有一股很复杂的香味,说不清是哪种香料,但搭配得恰到好处。
第二道是凉拌的鲜藕片,切得薄如蝉翼,码在青瓷盘里,浇了一层蜜,晶莹剔透。
“这是‘雪藕’,刚从池子里挖出来的。”谢道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藕片,吟道:
“玉腕泥中得素心,裁成明月薄如衾。桂花蜜里浸三刻,一片寒香抵万金。”
陆悬鱼夹了一片,入口清甜,藕的脆和蜜的甜混在一起,还有桂花的香气。
第三道是蒸鲈鱼,鱼不大,约莫巴掌长,躺在白瓷盘里,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一层豉汁,热气袅袅。
“这是‘莼羹鲈脍’的鲈鱼。”谢道蕴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陆悬鱼碟中,吟道:
“洛水春深鲫鲤肥,何如此物最堪思。扁舟一叶秋风里,不羡君王万户侯。”
陆悬鱼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即化,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第四道是一碗炖得浓稠的羹汤,里面飘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汤色乳白,莼菜滑嫩。
“这是莼羹。莼菜是从江南运来的,一路上用冰块镇着。”谢道蕴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羹汤,吟道:
“江南三月雨如丝,采得莼香寄远思。莫道洛鲈堪作脍,此羹入口更相宜。”
陆悬鱼舀了一勺,羹汤醇厚,莼菜滑嫩,火腿的咸鲜和笋丝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第五道是一盘煎饼,金黄色的饼皮上撒着芝麻,切成菱形块,码在碟子里,外酥里软。
“这是‘煎饼’。”谢道蕴拈起一块递给他,吟道:
“金饼层层蜜作浆,芝麻点点散奇香。不须玉脍金齑伴,自有清甘满口尝。”
陆悬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丝丝的,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第六道是一碗汤,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几粒鲜红的枸杞,热气氤氲。
“这是‘羊肉羹’。”谢道蕴将汤碗轻轻推近些,吟道:
“羊膏如玉釜中煎,文火徐徐待月圆。一盏胡椒通肺腑,人间至味是清鲜。”
陆悬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肉嫩,胡椒的辛辣从喉咙里升上来,暖洋洋的,跟早上喝的羊肉汤不一样,这个更精致,更讲究。
六道菜,一壶酒,六首诗,谢道蕴每介绍一道菜,都吟出一首诗来。声音清朗,诗句优美,菜是道具,诗是魂魄,人和酒和菜和诗,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醉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道蕴放下筷子,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陆公子,你觉得这桌菜怎么样?”
陆悬鱼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又看了看窗外的竹影,看了看铜炉里明明灭灭的炭火,又看了看对面女子月白色的衣襟和发间那支白玉簪。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这小小的轩窗,这暖黄的灯火,这精致的菜,这醇香的酒,这个为他忙了一下午的女人——像一幅画。他不是看画的人,他是画里的人。
“色香味俱全。”他说。
谢道蕴等着他往下说。
陆悬鱼想了想,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碟,忽然开口道:
“玉箸金盘不足夸,素手调羹味最佳。莼羹鲈脍皆俗物,不及谢家一碟瓜。”
念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那些歪诗,不敢跟谢姑娘比。”
谢道蕴没有笑。她看着陆悬鱼,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是洛水上碎金子般的晨光。
“谁说的?”她的声音很轻,“比那些人的正诗强十倍。”
陆悬鱼摆了摆手。“谢姑娘别捧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不是捧你。”谢道蕴认真地说,“那些人的诗,是写给别人看的。你的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一样。”
陆悬鱼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道蕴低下头,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
“陆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吗?”
陆悬鱼摇头。
谢道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慢慢吟道。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
陆悬鱼想起来了。那是他在洛阳城头随口吟的句子,不知怎么传到了金谷园。
“你觉得,”谢道蕴看着他,“什么样的人,才算‘真狂’?”
陆悬鱼想了想,说:“不怕的人。”
“不怕什么?”
“不怕别人怎么看他。”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
“我嫁到王家的时候,”她忽然说,“王家的老太太问我,会什么。我说,会写诗。老太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写诗有什么用?我说,写诗不是为了有用。”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世道里,女子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写诗不是为了自己,嫁人不是为了自己,活着也不是为了自己。你是谢家的女儿,是王家的媳妇,是王凝之的妻子。你是谁?没人问过。”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悬鱼倒了一杯。
“我办清谈会,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在那个院子里,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王凝之——”她顿了顿,“他是好人。会写会画,人也不坏。但他不懂我。我说的话,他听不懂。我写的诗,他看不懂。他以为给我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就够了。可我要的不是这些。”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昨天在清谈会上,你跟那些名士不一样。他们说话,是为了让别人听。你说话,是因为有话要说。你念的那句诗——”
她看着陆悬鱼,目光清亮。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你说的是阮籍,也是你自己,也是我。”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陆公子,你不是普通人。”
陆悬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谢道蕴,等着她往下说。
“我见过很多人,”谢道蕴说,“名士、官员、商人、农夫、僧侣、道士……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气味。不是鼻子闻的那种,是——”她想了想,“是一种感觉。有的人像石头,硬邦邦的,撞上去会疼。有的人像水,软绵绵的,抓不住。有的人像火,远远地就能感觉到热。”
她看着陆悬鱼。
“你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引力。不是石头、不是水、不是火,是——”她停顿了很久,“是风。”
“风?”
“风。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变化。邺城变了,幽州变了,现在洛阳也要变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说:“谢姑娘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谢道蕴说,“是看得见。有些人一辈子都看不见,有些人一眼就能看见。我从小就能看见。”
她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
“小时候,我叔父谢安问我,最喜欢《诗经》里的哪一句。我说,‘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叔父说我有雅人深致。其实不是雅,是——”
她又停顿了一下。
“是看得见风。吉甫的诵,像清风一样,吹过万物,不留痕迹,但万物都变了。这就是风。”
她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你就是这样的风。”
陆悬鱼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谢道蕴,忽然说:“谢姑娘,你也不是普通的才女。”
谢道蕴怔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办清谈会不是因为你喜欢。那你喜欢什么?”
谢道蕴没有回答。
“你喜欢做菜。”陆悬鱼说,“你喜欢酿酒。你喜欢把菜做得好看,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念诗,喜欢看别人吃你做的菜。这些事情,才是你自己想做的。”
谢道蕴愣住了。
陆悬鱼继续说:“你刚才说,在这个世道里,女子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可你今天请我来,是为了自己。你做了六道菜,酿了一壶酒,摆了一桌席面,不是为了谢家,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你想让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听你说话。不是听谢家才女说话,是听你自己说话。”
谢道蕴的眼眶微微红了。
“你说我不是普通人,”陆悬鱼说,“你也不是。不是因为你写了多好的诗,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名气,是因为——”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真。”
“真?”
“真。你做的菜是真的,酿的酒是真的,说的话是真的。在这个世道里,真的人不多。”
谢道蕴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响,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陆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陆悬鱼没有说话。
“我嫁到王家十五年,没人问过我喜欢什么。我办清谈会,来的人都说谢姑娘好才华,没人问我为什么要办。我写诗,读诗的人都夸写得好,没人问我为什么要写。”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你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做菜。我喜欢酿酒。我喜欢把菜做得好看,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念诗。我喜欢——”她看着陆悬鱼,笑了笑,“喜欢跟一个听得懂的人说话。”
陆悬鱼也笑了。
“那我今天就当那个听得懂的人。”
谢道蕴看着他的笑容,怔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
烛光摇摇,酒香袅袅。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云团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看了看陆悬鱼,又看了看谢道蕴,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它不懂人类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但它知道,此刻的气氛很好。好到它都不好意思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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