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文学 > 其他小说 > 猎杀财神 > 第三十七章 索贿现形
几百年前,钱通还不是轮回司的掌簿判官。
他是东汉一个穷酸书生。家贫如洗,父母早亡,靠着给村里的富户抄书写信勉强度日。他聪明,脑子活,可惜出身太差,又没人提携,一辈子也就混了个温饱。
有一年,村里来了个算命的,说他命里带“偏财”,若是走正道,一生贫寒;若是走偏门,大富大贵。
钱通听了,记在心里。
后来,他死了。
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一场大病,一命呜呼。生前积攒的那点家当,还不够买一口薄棺材。
下了地狱,他本该投个穷胎,继续过苦日子。可他不甘心。
他在轮回司外排队的时候,看见那些有钱的鬼魂,一个个被带进专有通道,没几天就投了好人家。而那些穷鬼,一等就是几十年,几百年,有的等到魂飞魄散。
他看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有钱就能投好胎?凭什么我就该生生世世受苦?”
他开始琢磨门路。
轮回司里有个老鬼吏,专门管投胎名额。这老鬼贪财,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钱通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全给了他,换了一个职位——轮回司的编外小吏。
这一干,就是一百年。
百年间,他从小吏爬到判官,从判官爬到掌簿判官。他学会了收钱,学会了送礼,学会了巴结上头,学会了打压下面。
也正是在那时,他被选中了。
第十二届财神代理人,幽冥司轮值。
是上头有人点了他的名——那个每隔几个月就来收钱的神秘人物,帮他递了话。
他本以为这是翻身的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敛财,可以风风光光地做财神爷。
可他错了。
财神之力不是那么好驾驭的。它能让人看见气运,能让人操控因果,也能让人迷失本心。
起初,他还记得自己的使命——济世度人,平衡财富。可他很快发现,这世上最赚钱的,不是帮穷人致富,而是帮富人更富。那些阀门世族,那些豪商巨贾,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只为了让自己家的田产更多、商铺更大、官运更亨通。
他开始在人间布局。
他选了一批心腹鬼吏,让他们化身凡人,潜入各大商行、钱庄、当铺,充当他的眼线和代理人。和三界谈生意、签契约。
他在江南设了三个据点,江北设了两个,中原设了一个。每个据点都有专人负责,每月向他汇报一次“业绩”。
有的混进盐商行会,帮他操控盐价。那年江南盐价暴涨,百姓吃不起盐,只能吃淡饭,就是因为钱通收了扬州盐商三万两银子,下令断了其他渠道的盐货。
有的混进粮商行会,帮他囤积居奇。那年江北遭了灾,粮价飞涨,饿殍遍野,就是因为钱通收了太原粮商五万两银子,下令把官仓的粮食扣住不发。
有的混进钱庄,帮他放高利贷。那年洛阳城里,三分之一的商铺都是被钱庄逼得破产的。那些钱庄背后,都有钱通的影子。
还有的混进官场,帮他卖官鬻爵。那年朝廷开科取士,有几个富家子弟连《论语》都背不全,却中了进士。因为他们家里给钱通送了十万两银子。
钱通坐在自己的暗室里,看着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江南的茶商,每月给他送五千两,只求他在茶市开市时“行个方便”。
江北的布商,每年给他送三万两,只求他在棉价波动时“通个消息”。
中原的粮商,每季给他送两万两,只求他在灾年时“关照一二”。
那些被他坑害的百姓,那些因他而倾家荡产的穷人,那些被他逼得卖儿鬻女的佃农,他见都没见过,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看见账本上的数字,只看见暗室里堆得越来越高的魂石。
有一年,江南发大水,灾民遍地。朝廷拨了赈灾粮款,让地方官分发下去。钱通收了当地豪绅的银子,下令那些代理人把赈灾粮款扣下一半,转手卖给了粮商。灾民们领到的粮食掺了沙子,根本吃不饱。那年冬天,冻死饿死的灾民不计其数。
又一年,江北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朝廷免了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钱通收了当地地主的银子,下令那些代理人把免税的告示压着不发,照常收税。交不起税的百姓,被逼得卖地卖房,沦为佃农。那些地主趁机低价收购土地,发了横财。
还有一年,中原出了个清官,姓张,做了一任县令,清廉自守,爱民如子。他查出了钱通手下代理人的一些勾当,准备上报朝廷。钱通知道后,只说了两个字:“做了。”第二天,那个清官就被诬陷入狱,死在了牢里。罪名是“贪赃枉法”。
那些年,江南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江北豪强横行,佃农流离失所;中原官场腐败,民不聊生。那些因他而倾家荡产的百姓,那些因他而卖儿鬻女的穷人,那些因他而冤死狱中的清官,他视而不见。
他只看见自己暗室里堆得越来越高的魂石。
还不到任期,他的罪业已经罄竹难书。
天庭察觉了。
天枢院的算盘上,他的命星越来越暗,越来越黑。太白金星拨动天机盘,算出了他的所作所为。
“此人当办。”太白金星说。
可幽冥司的人来了。
地藏王没有出面,来的是他座下的一个使者。那使者只说了一句话:“钱通是我幽冥司的人,容我等自行处置。”
天枢院不好驳幽冥司的面子,点了头。
钱通被撤去财神之位,贬入轮回司,做了一个小小的掌簿判官。
外人以为这是惩罚,只有钱通知道,这是保护。
那个使者临走前,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好好干,上头有人保你。”
钱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从那以后,他继续收钱,继续办事,继续把穷鬼的名额卖给富鬼,继续让那些等了几百年的冤魂永世不得超生。他的暗格里堆满了魂石,少说也有几十万枚。他的产业遍布三界,在冥器墟还有大量干股。
他还用那些魂石换了一尊三尺高的金像,那是他自己的像,捧着元宝,笑得谄媚又阴冷。
他常常看着那尊金像,喃喃自语:“快了,快了……等我凑够了钱,就离开这儿,找个地方逍遥自在。”
可他永远凑不够。
因为上头的人,永远在要。
那个穿黑斗篷的女人,每隔几个月就来一趟,每次都要拿走一大半的魂石。她从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他乖乖奉上。他不敢问,不敢留,不敢有半点怨言。
他知道,那女人背后还有人。
那些人,他惹不起。
陆悬鱼在轮回司外的队伍里排了十天。
十天,按幽州的时间算,不过是人间几个时辰。可在这灰蒙蒙的广场上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鬼脑袋,听着周围鬼魂们的抱怨和嘀咕,他感觉像是过了几年。没有饿意。
队伍挪动得极慢。有时候一个时辰也走不了几步,有时候忽然快起来,一炷香的功夫就往前挪了几丈。后来他看明白了——那些快的时候,都是专用通道那边放了一批鬼进去,普通通道就跟着往前挤一挤;那些慢的时候,准是通道那边堵了,或者有什么大人物插队,普通通道就得等着。
小貔貅趴在他肩膀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不时扫过远处的轮回司大门,盯着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钱通。
那家伙每天都在那张长桌后坐着,有时翻名册,有时勾画,有时跟凑过去的鬼吏小声嘀咕。
陆悬鱼盯着他看了十天,把他的习惯摸了个七七八八。
每天“卯时”——如果幽州也有卯时的话——钱通会准时出现在那张长桌后。他先翻一遍昨天没处理完的名册,然后招呼几个心腹鬼吏过来,小声交代一番。那些鬼吏领命而去,有的去通道那边接人,有的去广场上转悠,跟那些看起来有钱的鬼魂套近乎。
到了“午时”,会有一个穿着灰袍的小鬼送来一个食盒。钱通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有肉有菜有汤,比那些啃阴间饭的鬼魂强了不知多少倍。他吃得慢条斯理,边吃边翻名册,偶尔还舔舔手指头,那模样跟一只偷吃到油的老鼠似的。
到了晚上,广场上的灯笼会变得更暗一些。钱通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他走的时候,总会有两个鬼吏跟在身后,一左一右,像是保镖。他们穿过那扇巨大的殿门,消失在黑暗中。
陆悬鱼一直盯着那条走廊——就是之前富鬼被带走的那条。
那是钱通的老巢。
第十天傍晚,机会来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富鬼从专用通道那边被带出来,走到钱通面前。那胖鬼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钱通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身,朝那条走廊走去。胖鬼跟在后头,两个鬼吏一左一右跟着。
陆悬鱼心里一动。
他低头看了看小貔貅,那小东西正盯着那边,眼睛里闪过一丝金光。
“走。”陆悬鱼压低声音。
他悄悄从队伍里退出来,贴着广场的边缘,往那条走廊的方向摸去。那些鬼魂们都盯着前面的队伍,没人注意他。那些鬼吏也都在忙着吆喝插队的,没人发现他。
小貔貅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跑在前面。它那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说——“跟上”。
陆悬鱼跟着它,穿过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绕到轮回司大殿的侧面。
那条走廊的入口就在不远处。
入口处站着两个鬼卒,正靠在墙上打盹。他们手里提着灯笼,可灯笼里的光暗得像要灭了一样,两人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陆悬鱼蹲在一堆破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小貔貅蹑手蹑脚地摸过去,在那两个鬼卒脚边转了一圈。它抬起头,冲他们的脸上喷了口气。
那两个鬼卒打了个哆嗦,挠了挠鼻子,继续睡。
小貔貅回头冲陆悬鱼“啾”了一声。
陆悬鱼猫着腰,从两个鬼卒中间钻过去,进了那条走廊。
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黑色的石壁,上面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幽绿的灯,照得人影憧憧。走廊深处隐隐传来说话声,模模糊糊,听不清说什么。
陆悬鱼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道岔口。右边那条路更窄,左边那条路稍宽,说话声从左边的方向传来。
他往左边走。
又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一亮。
隔着门缝,那是一个小小的石室,只有几丈见方。石室里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露出幽绿色的光芒——魂石。
钱通正坐在石凳上,对面坐着那个胖富鬼。
胖富鬼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双手捧着递过去。
“钱爷,这是小的在阳间的家世。扬州周家,您听说过吧?做丝绸生意的,有十几间铺子,良田千顷。小的这辈子没干过坏事,就是赚了点钱。您看……”
钱通接过玉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胖富鬼,眯着眼笑了。
“周老板,你的事,我听说过。”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生前确实没干什么坏事,可也没干什么好事。你家的生意,靠的是压低工人的工钱,克扣伙计的伙食,一年下来赚的银子,有三分之二都是不该赚的。按这个,你该投个普通人家,平平淡淡过一生。”
胖富鬼脸色一白,连连摆手。
“钱爷,您这话说的……那些工人,他们愿意干,我又没逼他们。再说,我也没少给他们钱,一年也有十几两银子呢。”
钱通把玉简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老板,你也知道,轮回司这地方,讲究的是公平。可公平这东西,有时候也需要一点……”
胖富鬼立刻明白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那布袋比桌上的那个小一些,可也鼓囊囊的。
“钱爷,这是小的一点心意。五百魂石,您收着。”
钱通看了一眼,没说话。
胖富鬼咬咬牙,又摸出一个。
“再加三百。”
钱通还是没说话。
胖富鬼额头冒汗,又摸出一个。
“再加两百。钱爷,小的就这么多了,您高抬贵手。”
钱通这才笑了,把那三个布袋拢到自己面前,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周老板,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扬州周家,独子,对不对?我安排你投胎到周家,当少爷,一辈子吃穿不愁。另外,我再给你加点福报,让你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
胖富鬼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多谢钱爷!多谢钱爷!”
钱通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玉简,在上面勾画了几笔,递给胖富鬼。
“拿着这个,去轮回司正殿,找张判官,他会安排你投胎。”
胖富鬼接过玉简,千恩万谢地走了。
钱通坐在石凳上,把那几袋魂石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那些魂石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尖嘴猴腮的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五百,三百,两百……一千枚。”他喃喃自语,“周家这小子,还挺肥。”
他把魂石装回袋子里,收进石桌下面的一个暗格里。那暗格里已经塞满了同样的布袋,堆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几万枚。
陆悬鱼躲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攥紧了腰间的噬魂刃。
一千枚魂石,换一个好投胎。那些穷鬼,那些没钱的鬼魂,就只能排着队,等啊等,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有的等了几十年,有的等了几百年,有的等不到,就只能在轮回司外头飘着,永世不得超生。
正想着,里面咳嗽了一声。陆悬鱼赶紧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一个鬼吏走到钱通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钱通的脸色变了变,把那暗格关上,站起身。
“她怎么来了?”
阿福摇摇头:“不知道。只说有事找您。”
钱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石室,往走廊深处走去。
陆悬鱼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从阴影里钻出来。
他看了看那个暗格,又看了看钱通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悄悄跟了上去。
走廊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壁画——那是地狱变相图,有刀山,有火海,有油锅,有血池。那些画画得栩栩如生,那些受刑的鬼魂面目扭曲,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陆悬鱼不敢多看,加快脚步。
前面忽然出现一扇门。
那门不大,跟普通人家的大门差不多。门上镶着三个铜钉,左右各一个,中间一个。左边的那个铜钉,比其他的大一圈,隐隐发光。
陆悬鱼脑海中浮出地藏王的地图——“门上有三个铜钉,左边那颗能动”。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左边那颗铜钉。
无声无息的,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暗室。
这暗室比钱通那间气派多了,有床有桌有椅,桌上还摆着几盘果子,也不知是阳间烧的还是阴间长的。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山水,跟地府的气氛格格不入。
钱通正站在屋子中央,对着一个背对着门的身影点头哈腰。
那身影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看不清面目。只能从身形上看出,是个女子。
“钱通,”那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厉渊死了。”
钱通点头哈腰:“是是是,小人听说了。”
那女子转过身——陆悬鱼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斗篷下面露出的半截下巴,白皙得像玉。
“他是怎么死的?”
钱通道:“听说是被一个凡人杀的。那人叫什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陆悬鱼后背发凉。
“凡人?”
她顿了顿,又道:“你这边,最近收敛点。别让地藏王抓住把柄。”
钱通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那女子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陆悬鱼赶紧缩回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女子从他身边走过,斗篷的一角擦过他的脸。
冰凉,像冰。
然后,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钱通站在屋里,擦了擦额头的汗,喃喃自语。
“妈的,吓死我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暗室角落里的一堆东西上。
那堆东西用黑布盖着,不知是什么。
钱通走过去,掀开黑布。
陆悬鱼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尊金像。
不对,是一尊用金子铸成的财神像——不,那是钱通自己的像。那像足有三尺高,通体金光闪闪,手里捧着一个大元宝,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跟钱通的笑一模一样。
谄媚,精明,阴冷。
钱通看着那金像,忽然笑了。
“快了,快了……”他喃喃自语,“等这批货出手,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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