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光亮进不来屋里,黑咕隆咚的一片。
屋里没有点煤油灯,江勤德到现在都还没能弄到一口锅,一大家子都在鼎锅里面煮饭,茶壶里面烧水。
要不是因为这个,怕是火都舍不得让烤了。
这会儿吃完饭,洗脚水刚刚热起来,火坑里面就断了明火,屋里暗的直接伸手不见五指。
赵巧珍抱着她的幺儿在哄着睡觉,其他几个已经早早的给脚喂了口水摸进了屋,只有江桂芳还在火跟前坐着。
赵巧珍还在跟江勤德说养猪的事情,拿不定注意,犹豫不决。
江勤德却已经不想再讨论这个事情,早都已经说好了,决定好了的事拿出来反复说有什么意思?
“别想了,这政策才一放开,猪儿子抢手的跟啥一样,托关系都买不到,你想想看能便宜了?今年这个年成还不知道是个啥样子的,要是再跟前两年一样怕是死的人更多。人都难活,还想着养畜生。
不吃那口肉不得死,但是莫得吃的是真的会饿死。”自己手上有几个子自己心里没有点数吗?
“没有油水人的身体也招架不住。”谁不知道肉香,谁不馋啊?关键在于,他们家人口多劳力少,有那么多自留地要种,还要上工挣工分。
大的这个眼看着这没几天就要出门去人家屋里头了,再也没办法给自家挣工分了。
想着就觉得根本顾不过来。
“一个猪儿子十来斤,你想想养一年到了年根底能不能养到一百多斤?不达标交不了任务那就跟先人一样一直伺候。”
江勤德的语气已经不太好了,婆娘家就是烦人的很,干啥事情都是想这又想那的。
赵巧珍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江桂芳总算是鼓起勇气把自己想了好些天的话说出了口:“爹,我要不了几天就要出门了。”但是家里跟没这回事一样。
“晓得了,咋了?巴望的很?”江勤德的语气更不好了,养女子就是这样,只要一到年龄心就飞了,就向外了,不然人家咋说女子都是赔钱货呢!偏偏他命不好,娶了个赵巧珍这么不填话人的婆娘,那个肚子一点都不主贵,生一个是女子生一个又是。
江桂芳被他这语气激的,那点勇气差一点点就散了。
“巴望不巴望的都定下来了,时间到了就得去。”谁长大了不嫁人?在家里当一辈子的老姑娘哪个能看得起?
“马上就要去冯家那边了,走的时候我带些啥?”
“带些啥?带我跟你娘的命,你要不要?”
江勤德彻底的翻脸了,他又不是长了个猪脑壳,还能不清楚对方问这话是啥意思,不就是想要陪嫁吗?
也不知道打哪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的想法。
日子这么难过,都要饿死了,还想着从家里往外头拿东西。
“把你一把屎一把尿的养了这么大,翅膀硬了说飞就飞了,不想着咋报答我们,还想着从家里头往人家那里拿。我咋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院子里的人都还没睡。
江桂英给两个小的洗漱了带进屋里去哄睡,叶穗和江枝还在外边烤火。
边上江勤海家也有动静,都坐在火边上借着火光各自忙碌。
江枝不知道第多少次嘟囔:“都这个时候了咋还不回来啊!”啊都还没彻底的啊出来,就听见隔壁哐当一声,随之一起的就是江勤德德怒吼和一道尖锐德哭闹声。
“这不知道又咋了!”江枝这个喜欢凑热闹的蹭的一下子站起来就往外跑。
说起来他们这个院子里真的少不了她小叔他们一家子,少了这一家热闹都要少好多。
叶穗也跟着去了外面,到外边那声音就更清晰了。
“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瞎着眼睛投胎才会有你们这样的爹娘。我是个赔钱货,那你呢?你照样还得找个赔钱货给你当牛做马生儿育女?你不也是赔钱货生的?
你硬气个啥?横个啥?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久了忘了自己原先也是个胎盘了!”
江桂芳真的是遗传到了他们两口子骂人时候的精髓,惹急了再加上本来也没几天就要到人家家里去了,还嘴的时候啥话都说,声音大得不行。
叶穗刚刚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一道黑影从他们那边屋里一下子窜出来,前后脚的功夫江勤德已经撵出来了,骂骂咧咧:“把你个遭瘟的小畜生,老子今天不剥你皮!”
屋里面黑灯瞎火的,外面去被初七八才有的上弦月带来了些许模糊不清的亮光。
江桂芳知道自己的脑子是个什么脾气,说出那种话之后哪还敢在家里待,也不想在家里待了,反正要不了几天她就要到冯家去了,那么早几天跟晚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娘家是考不上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口粮该分的也分给家里了,她根本就带不走一颗粮食,自留地也分给家里了。
她除了从头到脚穿着这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和她这个人啥也没有。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光溜溜的到人家冯家去以后这个日子要怎么过?
但是现在也没有闲工夫想这些,再胡思乱想,那棍子就要抽到自己身上。
他从里面冲出去,冲到院子外面,慌不择路的连过来的火把都没有注意到,一下子撞了过去,把江永兴吓了一跳,火把差点从手上飞出去。
另外一只手一把摁住她的肩膀:“谁呀?干啥呢?”跟做贼被撵似的,慌慌张张的走路都不看前面吗?
“江桂芳你个碎怂,你跑,你有种跑,好了你就别回来,回来老子非得打断你的腿,剥了你的皮!”
江桂芳听见身后的声音甩开江永兴的手就朝河沟那边跑去。
边跑边回应:“你放心好了,不回来,就当没有你这样的爹,也没有你这样的娘,就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就算是死了以后我也不可能回来挖坑埋你的。”
越来越远去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传进院子内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江勤德气的在那里都快跳起来了,骂的一句比一句难听。
骂完大的骂小的,随后连赵巧珍一起骂:“人不主贵不如个畜生,畜生养这么些年,多少还能起点作用呢,养个啥玩意儿?
生不会生,养也不会养,老子是瞎了眼,上辈子杀了人,这辈子遭了报应,才找了你这么个女人……”
江勤海没有吭声,江永安他们几个也不吭声,走了一天的路,一直没停歇,路上就啃了一点硬邦邦的干粮,这会又累又饿,谁也没有那个精力再去搭腔。
就连背在背篓里的猪都有些不耐烦了,哼哼唧唧的在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