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姐下榻的饭店,很巧就是我祖母的,底下人看江小姐一行人非富即贵,怕招待不周,所以汇报了上来。我恰好听见了。”
施泊聿主动解释,不是有耳目,是她进了他家的地盘。
江浸月道:“原来如此。”
施泊聿推了一下眼镜,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我要说的事,不好叫督军知道,当然要确认清楚。”
江浸月看着他。
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三月的春风,可她总觉得春风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恶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叫她不得不小心防备。
“施先生年前送了一封信给我。”江浸月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那封信,是暗示我来西江找你吧?”
施泊聿含笑:“江小姐冰雪聪明,那封信真正的内涵,的确是想请江小姐来西江一趟。”
他说到这里,表情微微一敛,“只是事关重大,不好写清楚,也不好送到督军府,才转送江家。一来能避免落入有心人手里,二来江小姐接到这样一封奇怪的信,定会疑惑,自然会多想想。”
江浸月抿了一口咖啡,心忖他还挺老狐狸。
信里什么都没写,就算落入别人手中也做不了什么文章。
可也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写,却谨慎地送到江家,本身就暗含着“大事、要事、秘事”的内涵,她一定会来西江见他。
聪明。
江浸月放下咖啡:“施先生直说吧,究竟什么事?”
“这些都是督军的人吧?”施泊聿看了一眼散坐在四周的亲卫,声音又低了半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方便让他们听见。”
江浸月便暂且按下这个话题,转而道:“那我先问施先生一个问题。”
“江小姐请说。”
她非常直白:“施先生是不是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朋友?”
施泊聿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抬起眼看着江浸月,眼底的笑意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江小姐怎么会这么问?”
“施先生只需要回答我,认识,还是不认识。”
施泊聿沉默了一瞬,将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动作很轻,瓷器和瓷器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江小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观察她的表情。
江浸月没有退让:“看来施先生是认识的,否则不会顾左右而言他。”
施泊聿看了她两秒,无奈一笑,也有些欣赏,像是一个棋手发现对手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江小姐果然敏锐——是,我认识他。”
江浸月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裙摆,面上不动声色:“这个人,我认识吗?”
“江小姐应该是不认识的。”
“……”江浸月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施泊聿这句话像一只手,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我不认识他?”
“我确定,江小姐不认识他。”施泊聿说得很笃定,语气里没有一丝含糊。
江浸月垂下眼,心想也是,怎么可能会是他……真是想多了。
那个背影只是有些像而已,但天底下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她到底疑神疑鬼什么呢……
江浸月对亲卫说:“你们去门口守着吧。”
亲卫们对视一眼,有人迟疑着开口:“夫人,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怎么?你们不是来保护我,而是来监视我的?”江浸月神情一冷,自有一股威严,“去门口。”
亲卫们不敢再违抗,起身出了咖啡馆,守在了门口。
江浸月收回目光:“施先生现在可以说了。”
施泊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着她,语出惊人道:
“江小姐想过离开南川吗?”
江浸月一愣:“什么意思?”
“离开南川。”
施泊聿说,“离开这些是是非非。我知道,你当初是被迫回国,履行父母定下的婚约。你其实更愿意留在国外,自由自在地生活。”
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的初心未改,我可以带你走。”
“……”
江浸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荒谬到了极点之后,不可思议的笑。
“施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施泊聿的表情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我看你是不知道。”
江浸月的笑容收了回去,声音冷了下来,“谁跟你说我更愿意留在国外生活?谁跟你说在我这里,所谓的‘自由’大过于父母、兄弟、亲朋好友?”
她一字一句地反问,“施先生,你跟我很熟吗?你很了解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判断我想要什么生活?”
施泊聿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我生在南川长在南川,我的父母在南川,我的兄嫂在南川,我的朋友在南川,我的一切都在南川。”
江浸月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一句‘我可以带你走’,我就要抛下一切跟你走?你以为你是谁?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困在牢笼里,需要你拯救的可怜女人?”
气氛安静了几秒。
施泊聿看着她,神色并不恼怒,也并不尴尬,眼睛里反而多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江小姐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语气致歉,“是我唐突了。”
他推了一下眼镜,却没有改变言辞,“但我说的话永远有效,哪天江小姐需要了,随时联系我,无论你是什么处境,我都会帮你的。”
江浸月站起身,拿起手包。
“施先生,施泊聿,”她低头看着他,目光清冷,“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不需要任何人扮演救世主,幻想救我脱离苦海。”
说完,她转身就走。
施泊聿还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亲卫们跟上她保护,这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曼特宁口感很辣,比酒还烈,凉掉后味道更冲,他却喝得从容。
仿佛江浸月的反驳、反抗,在他眼里都是“热血上头的冲动”。
她早晚有一天,会走上,他提供的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