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先去应对老夫人。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幕飘落，打在院中的桂花树上，空气里飘浮着潮湿的桂花香，清甜又清冷。
江浸月坐在寿松堂花厅，饮着茶，颔首道：“儿媳记下了，回头挑出两三处合适的院子，连同布置方案一起，送来请母亲裁决。”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
小儿子要回来了，她这几天心情都好得很，连带着看江浸月都顺眼了几分。
“你要出门？”老夫人发现她打扮颇为精致，抹了点儿胭脂。
江浸月并没有隐瞒：“是。”
“去吧。”老夫人摆摆手，语气随意，“客人远道而来，你是该尽地主之谊。”
江浸月起身告辞，转身出了寿松堂。
雨丝飘到她的披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丫鬟连忙为她撑伞。
江浸月走下台阶，心头动了一下。
她没说去见谁，老夫人却知道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看来是查过，只是没查出什么，才没有找她的茬。
车子已经备好，江浸月坐上车，去了德华饭店。
雨还在下，门口的石狮子被淋得发亮，一个穿着深蓝色褂子的老嬷嬷撑着伞，站在台阶上，朝这边张望。
江浸月认出来，那是佟老太太身边的人，上次在花园里见过。
她推开车门，老嬷嬷连忙过来为她遮雨，恭恭敬敬道：“晏夫人，老太太让我在这儿候着您，这边请。”
江浸月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这次不是去花园，而是直接上了二楼，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踩在上面无声无息。
老嬷嬷走在一扇门前，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就推开门。
“老太太，晏夫人来了。”
里面传来佟老太太的声音：“快请进来。”
老嬷嬷侧身让江浸月进去：“晏夫人，您请。”
江浸月走进房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房间很大，是个套间，佟老太太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依旧端庄。
不过房间里没有施泊聿的身影。
江浸月也没问，面带微笑：“老太太安好。”
佟老太太抬眼看她，目光比上次柔和了许多：“晏夫人，请坐。”
江浸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老嬷嬷端了茶上来，碧螺春的清茶香很能驱散窗外雨水的湿腥气。
佟老太太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晏夫人，我今天请你来，阿泊并不知道。我知道他是关心我，特意带我来南川，又引荐你，都是想治我的病，可我这个病，怎么好跟晚辈开口？”
“我活到这把岁数，什么都见过了，生死这回事，早就看淡了，真到了那一步，眼睛一闭，倒也没什么可怕。可要我临了临了，为了这种病去看大夫，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江浸月声音温和如春水：“老太太，晚辈说话直，您别见怪。”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病在身上，不分贵贱，也不分能不能说，讳疾忌医，苦的是自己。”
佟老太太怔了一下。
江浸月：“您确实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年轻时京里的乱子，后来的时局动荡，您都挺过来了，怎么到了自己身上这点小毛病，反倒过不去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依晚辈看，老太太不是怕病，是怕丢面子。可面子是给别人看的，身子是自己的，您说，哪个重要？”
佟老太太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过了一会儿，她才释然地一笑：“我活了七十多年，少见晏夫人这样的人。之前听阿泊说，我还半信半疑，现在看，倒是我老婆子想左了。”
江浸月也笑：“老太太过奖了。”
佟老太太放下茶杯，伸手握住江浸月的手：“晏夫人，说实话，来南川之前，我听过你一些传言，那些人怎么说，我不重复了，难听。我原本对你是有些排斥的。”
江浸月没有说话。
“可今天听你这一番话，我就知道，外面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你不是那种人。”
江浸月轻轻莞尔：“老太太，说说您的病吧。”
佟老太太点点头，这才低声说起来：“我这病……断断续续有一年多了，起初只是有些淋漓，后来渐渐多了，有时候量很大……”
江浸月认真听着，不时问几句，什么颜色，有没有血块，有没有腹痛，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佟老太太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她神色如常，问得专业又细致，便也放开了，一五一十地说了。
问完之后，江浸月道：“老太太，依我的判断，应该不是大毛病，但我毕竟不是专门学这个的，不敢妄下结论。这样，我去医院跟医生沟通，拿些药来，老太太先用着，看看效果。”
佟老太太连忙婉拒：“不敢再麻烦你了，你告诉我买什么药，我让嬷嬷去买就可以。”
江浸月摇头：“老太太，我跟医生沟通，说得清楚病症，嬷嬷去，说不清楚。这样吧，让嬷嬷跟我一起去医院，直接取药回来，我也省得再让人送，再经一人的手。”
佟老太太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稳妥，便点头应了：“那……有劳晏夫人了。”
江浸月摇头，这是她还施泊聿的人情。
江浸月起身告辞，带着佟老太太的嬷嬷去了医院。
拿了药，又仔细叮嘱了用法用量，嬷嬷千恩万谢。
江浸月没回督军府，而是让司机转道去沈家。
沈令仪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细雨里，像一株亭亭的荷。
看到江浸月的车停下，她小步迎了上来：“我还以为今天下雨，你就不来了。”
江浸月：“说了来，就一定来。”
两人去了沈令仪的院子。
沈令仪闺房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书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丫鬟上了茶，退了出去。
沈令仪坐在江浸月对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江浸月看她这副纠结的模样，忍俊不禁，索性直接开口：“令仪，晏老夫人是不是有意于你？”
沈令仪倏地抬头，看着江浸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了。
“是……那天老夫人来家里，还跟我父亲母亲说了很多。说喜欢我，说要是能有我这样的儿媳妇，不知道多高兴，还说她有个小儿子，在金陵读大学，今年毕业，问我认不认识，见没见过……”
“我父亲母亲当时就明白过来，老夫人不是要给督军纳妾，而是要替小儿子娶妻。”
江浸月道：“我也猜到了。那你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