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梅闭上眼睛,按照她说的做。

鼻子吸气,嘴巴吐气,一口、两口、三口。

冰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压住了嗓子眼的酸涩。

藏红花的苦味往下走,胃里翻滚的感觉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五分钟后。

苏梅的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至少不吐了。

她睁开眼睛,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看着江大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死不了,走。"

转身继续走。

队伍重新出发。

下午四点,天色突然暗了。

云层从南侧山脊翻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墙一样碾过来。

贡布次仁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暴风雪来了!"

他扭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前面三百米有个石窟,快走!"

风在十秒之内从微风变成了狂风。

雪花像沙子一样横着打在脸上,能见度从百米骤降到十米以内。

八个人不再说话,低着头,顶着风雪拼命往前冲。

三百米。

平时走两分钟的距离,在这种风雪里走了快十分钟。

石窟出现在右侧山壁上。

洞口不大,高度一米五左右,得弯腰才能钻进去。

贡布次仁第一个钻进去,回身把人一个一个拉进来。

最后一个是江大川。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色。

石窟不大,大概十平米。

勉强塞进八个人和物资。

江大川把物资卸下来,把背包和弹药箱、干粮箱在洞口垒了一堵墙。

洞里面瞬间暗了下来,外面呼啸的狂风也小了许多。

贡布次仁开始点然石洞角落里的干牛粪。

“看这暴风雪不知道要下到啥时候,我们晚上就在这过夜吧。”

周小军靠在洞壁上歇气,眼睛无聊地到处看。

突然,他盯住了洞壁上一处地方。

"这里有字。"

苏梅转过头,就着微弱的光线看过去。

洞壁上刻着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石头或者刀尖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妈,儿子没给您丢脸。李永刚,2004.11"

苏梅轻声念了出来。

洞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

贡布次仁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声音很轻。

"就是去年在第七段绳索滑坠的那个兵。"

"找到人的时候,冻在冰壁上了,用了两天才把人凿下来。"

"十九岁,四川广安人。"

周小军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递给苏梅。

"嫂子你盖着,我年轻扛得住。"

苏梅抬头看他。

周小军的嘴唇还是紫的,手还在抖,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江大川坐在洞口没回头。他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反手扔给周小军。

"围上。"

周小军接住围巾,围在脖子上。没再说话。

夜里,气温跌到零下四十二度。

石窟外面的风声像鬼哭狼嚎,一阵一阵的,没有停的时候。

八个人挤成一团。

达普把苏梅夹在自己和吉赤中间,曲珍从外侧裹上来,四个女人抱成一堆。

贡布次仁把羊皮袄裹死,缩在洞壁最深处。

江大川、周小军、巴桑轮班守火。

牛粪烧得快,每隔四十分钟就要添一次。

火灭了,明天早上八个人就是八具冰雕。

江大川守后半夜。

他蹲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了一块牛粪,火苗重新蹿起来。

橘黄色的光照在洞壁上,李永刚那行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十九岁。

他在刻这行字的时候,不知道有多想他妈。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天地之间的安静起来,早晨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江大川脸上。

江大川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卸下洞口的物资,走出洞口。

外面一片白。

新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山脊、碎石、灌木全被埋在厚厚的雪层下面。

江大川扫视前方的山脊。

然后他顿住了。

在通往第四段绳索方向的雪面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从上方延伸下来,穿过山脊,一直延伸到石窟旁边的岩石后面。

脚印很新,印痕清晰得像是刚踩出来的。

看来是有人在暴风雪即将停的时候,从哨所的方向下了山。

江大川顺着脚印看过去,脚印绕过石窟旁边的岩石,消失在下方的雪坡上。

贡布次仁也走了出来,看到脚印,脸色一沉。

"这是从上面下来的。"

江大川站起来。

"哨所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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