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川没回答,他弯下腰,左手探到驾驶座底下的暗格,摸索了几秒,抽出一张折叠了好几层的地图。
那是军用地形图。
纸张上折痕痕迹很深,但上面的等高线、标注、路网全部清晰可辨。
苏梅看着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方向盘上面,右手食指从当前位置开始,沿着一条线往西偏南方向划过去。
“班戈。”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小点旁边。
“从这里切过去,绕开安多,接上另一条路回青藏线。”
苏梅凑过来看,目光顺着他手指划过的轨迹移动,然后停住了。
“大川,这条路怎么是虚线?”
“不是公路,简易土路,牧道。”
“牧道?咱们这车……”
“十几吨。”江大川替她把话说完。
“底盘、轴距、承压,全是问题,碰上软沙或者沼泽路段,陷进去就不用走了。”
苏梅咽了口唾沫。“有别的路吗?”
“没有。”
驾驶室里安静了三秒。
江大川的食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这里有一座红色的山丘,这里是一个废弃牧点。“
”这三个地标是确认方向用的,错过任何一个,就意味着偏了。”
“偏了会怎样?”
“进真正的无人区。油烧光,人也很难出不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油表,又心算了几秒。
“油箱里的存量加上缴来的四桶柴油,差不多够到班戈县城,中间不能有任何浪费。”
江大川把地图叠好放到仪表上,目光回到前方路面。
二十分钟后,一个分叉路口出现了。
左边是碎石主路,路面相对平整,车辙深且清晰,通向安多县方向。
右边是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形的土路,风沙把路面侵蚀得只剩下两道依稀可辨的车轮印,延伸向西南方的荒野深处。
江大川把方向盘朝右打。
老解放的车头沉沉摆过去,离开了那条平整的碎石路,碾上了右边的土路。
车身立刻开始颠簸。
苏梅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扶着驾驶室仪表上固定身体。
不到两公里,路况急剧恶化。
碎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沙土混合地面,后轮碾过去的时候,开始出现轻微的侧滑。
江大川立刻降挡,右脚控住油门,不让发动机转速过高。
“苏梅,从现在开始盯右侧后视镜。”
“看什么?”
“轮胎卷起来的沙尘。如果颜色变深,发黑,马上喊我。”
苏梅扭头看向右侧后视镜:“变深是什么意思?”
“地面含水量高了,下面可能是沼泽,压上去就陷。”
苏梅不再说话,两只眼睛死死锁在后视镜里。
老解放在这条被遗忘的土路上独自前行。
车外的地貌越来越荒凉,车窗外连一只动物的影子都看不到。
四十分钟。
江大川踩下刹车。
前方五十米,路面出现了一段塌陷。
大约三米宽的路基整个垮下去了一半,露出下面黑色的淤泥层。
“等我一下。”
他跳下车,走到塌陷处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湿的,黏性大,挤出水来。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进塌陷的低洼处。
噗。
闷响,石头直接没进淤泥,没有弹,没有滚,就那么吞下去了。
软底,车压上去必陷。
江大川站起身,目光扫向塌陷路段旁边。
左侧是一片布满碎石的缓坡,石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鹌鹑大。
坡面倾斜接近三十度,一直延伸到上方七八米高的山脊。
他回到驾驶室,拉开车门坐上去。
“前面路断了,从旁边缓坡绕。”
苏梅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坡面,脸色刷地变了。
“大川,那个坡……全是松石头,这么重的车上去,会不会翻?”
“不知道。”
苏梅愣住。
“不试不知道。”江大川挂上一挡,松开离合。
老解放缓缓逼近缓坡入口。
就在这时,苏梅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胳膊。
“大川,你听。”
风里夹着一个声音,很远,很闷,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发动机的轰鸣。
从他们来的方向传过来的。
江大川伸手从座椅后面摸出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来路方向。
镜头里,地平线的尽头,两团烟尘正在快速移动,一前一后。
五六公里。
他放下望远镜。
“追上来了?”苏梅的声音在发抖。
“林业队那边的事,他们发现得比我预计的快。”
“而且这么快就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应该是安多方向的人报告说没看到我们,才能确定我们的方向。”
江大川把望远镜扔到座椅后面,右脚踩下油门。
老解放前轮碾上碎石缓坡的时候,整个车身开始向右侧倾斜。
驾驶室里所有松动的东西子弹盒、水壶、扳手等全部滑向苏梅那一侧,砸在她的腿上、脚边。
苏梅死死抓住门把手,身体被重力拽向车门方向。
车还在往上爬。
后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沙的摩擦。
而是一种让人心惊的嘎吱声,碎石在十几吨重量的碾压下迸裂、松动、向下滑移。
老解放的车身倾斜角度还在增大。
苏梅瞪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倾斜的天际线,右手死死的拉住扶手。
后轮突然空转了半圈。
碎石从轮胎下方喷射而出,噼里啪啦砸在下方的路面上。
车身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前进的势头瞬间停滞。
就这样十几吨的老解放,悬在三十度碎石坡的半腰上,不上不下。
后方那两团烟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