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暖暖身子。”
江大川接过碗,仰头灌下,连葱花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抹了一把嘴,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苏梅冰凉的手掌,用力捏了捏。
苏梅没躲,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掌心相对,那是两颗在绝境中依靠的心。
“各车注意。”
江大川抓起对讲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过了海子山,前面就是巴塘。”
“把油门踩到底,尽快冲出这鬼地方!”
老解放轰鸣着,巨大的轮胎碾碎地上的冰渣,顶着漫天风雪,硬生生撞开了前方的路。
海子山的风雪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车队沿着盘山公路疯狂下坠,从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死亡线,一路俯冲向两千五百米的河谷。
这一路全是长下坡,刹车鼓被磨得滚烫,淋水器滋滋作响,腾起一阵阵白雾。
随着海拔降低,空气里的氧气含量肉眼可见地富足起来。那种胸口压着大石头的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醉氧般的微醺和松弛。
但驾驶室里依然死寂,没人说话。
这一夜太长了,先是理塘被围,再是海子山油箱挂蜡,所有人的神经都被崩到了极限。
现在虽然脱险,可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每一个司机。
对讲机里只有单调的电流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大家都累坏了,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满是泥泞的车身上。
“滋滋……”对讲机突然响了。
“呀——拉——索——!!!”
一声嘶哑、走调,甚至有些破音的吼声,毫无征兆地在频道里炸开。
是胡大伟。
这小子扯着那副被烟熏火燎过的公鸭嗓,在吼歌。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
胡大伟唱得歇斯底里,每一个高音都在破音的边缘疯狂试探,听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泄。
所有人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吼叫,居然没有一个人打断他。
苏梅坐在副驾驶,原本正靠着车窗打盹,被这一嗓子惊醒。她愣了一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山,又看了看江大川脸上的那抹笑意,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在发泄。
这群汉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昨晚差点就成了海子山上的冰雕。
现在活下来了,他们需要吼出来,证明自己还喘着气。
“胡大伟,你唱得跟驴叫唤似的!”老张在频道里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你懂个屁!这叫艺术!老张,你来一个!”胡大伟不服气地吼回去。
“来就来!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老张的声音浑厚苍凉,竟然比胡大伟稳得多。
紧接着,第三辆车的司机跟上了。
第四辆。
第五辆。
五个大老爷们,五个在生死线上打滚的糙汉子,通过无线电波,在这个清晨的川藏峡谷里,吼成了一片。
声音粗糙,参差不齐,甚至难听。
但这声音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风声,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苏梅听着听着,眼眶有点热。
她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仪表盘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大川,你不唱吗?”苏梅转头看着江大川,眼睛亮晶晶的。
江大川摇摇头,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我听着就行。”
歌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那个最高音谁也上不去,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哄笑声,才慢慢停歇。
气氛活了,那种压抑的死气沉沉被这一嗓子吼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