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龙鼋岛主猛地盯住沈千,眼中是滔天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他伸手指着沈千,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而你沈家那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畜生先祖,就是当年那个为了宝物、因爱生恨、将我们夫妻活埋、间接害死阿夏的第三个人!是你的父亲!”
最后一句,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沈千心口!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沈千失魂落魄地喃喃,脸色惨白如死人,浑身冷汗如雨下,牙齿都在打颤。
他无法接受,自己倾心爱恋的女子与自己家族之间,竟隔着如此血海深仇。
而这仇恨的源头,竟是自己的生父,他能恨谁?
“现在,你明白了?”龙鼋岛主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死寂,但那死寂之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与恨意,“你这三刀六洞,又算得了什么?
你沈家欠我龙鼋岛,欠阿夏,欠我女儿的……是永远还不清的血债!是本该幸福美满、却支离破碎的人生!是阿夏早早凋零的性命!是我女儿小失去母亲、在噩梦中长大的苦楚!”
“你们……永远不可能。”
沈千瘫倒在地,泪流满面,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心灵被彻底击碎、信仰彻底崩塌的巨大痛苦与绝望。
他无颜以对,无地自容。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岳父龙鼋岛主看他时眼中总有化不开的冰冷与厌恶,为何这段姻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他不是输给了考验,而是输给了父辈造下的、无可饶恕的罪孽。
龙鼋岛主最终没有杀他。或许是不想让女儿恨他,或许觉得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沈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龙鼋岛的,他只记得回到沈家后,他疯了。
整整三天三夜,不饮不食,不言不语,时而嚎啕大哭,时而癫狂大笑,将房间砸得粉碎,口中反复念着“我不配”、“畜生”……沈家人以为他走火入魔,心神受损。
三天后,沈千安静了下来。他洗去一身血污,换上了干净的家主华服,束起发冠。
镜中的他,眼神空洞,面容冰冷,再不见昔日的温润与深情,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与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
他将所有的情感、愧疚、痛苦、爱恋,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真相,彻底埋葬,深深锁死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从此,他只是沈家家主,一个在利益与复仇中精准算计、冷酷前行的掌舵人。
他将对长女白玉伶的愧疚与思念扭曲成更深沉的隐忍,将对次女沈妃瑶的宠溺变成一种过度保护与补偿。
他不断联姻,不断算计,不断吞并,在扩张沈家势力的同时,也在暗中进行着某种无人知晓的布置。
直到这一次,玉京风云将起。
他故意露出破绽,引早已在暗中关注他、欲报母仇的白玉伶前来。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早已疲惫不堪,早已厌倦了这戴着面具、背负罪孽的一生。
他渴望以这种方式,再见长女一面,以自己这条命,了结这段延续两代的孽债,也斩断可能延续到下一代的仇恨锁链。他唯一的奢望,便是用这残命,换得两个女儿……能不再重复上一代的悲剧。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妃瑶会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师尊赐予的九刹神剑与那奇异的“千秋梦”残片,突然归来。更没算到,姐妹相见,便是生死相搏。
最后闭眼时,沈千脑海中已无恨,无怨,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以及那最后、最深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婉儿……我来陪你了……”
“阿伶……阿瑶……”
“你们两姐妹……要好好的……”
“莫要再……重蹈覆辙……”
光影彻底散去,记忆的洪流归于沉寂。
唯有那沉甸甸的、浸透了血与泪的真相,与沈千最后那声无声的叹息,仿佛还回荡在感知的尽头,冰冷而沉重。
白玉伶所能看到的这段沈千的记忆,拥有千秋梦的沈妃瑶和秦墨一样也都窥见了全貌。
白玉伶没有半点血仇得报的快感,反倒陷入了无尽的茫然,那个并未见过几面的父亲沈千……抛弃妻女,该杀!
可杀了之后呢,她这一生都以复仇为目标,现在陷入虚无和茫然时,不禁去想,若是沈千没有回避,将真相告诉了娘亲,娘亲会不会更痛苦?
洛扶摇轻轻抚着白玉伶雪白的额头,目光罕见的柔和下来,轻声道:
“阿伶,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就不会想起那些事了。”
另一边,被万华真君救走的沈妃瑶也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万华真君来的时候,一招杀向白玉伶,白玉伶反击之时,沈千连全尸都没能保住。
此刻,万华真君也没有半点安慰沈妃瑶的意思,一边带着沈妃瑶赶路,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与其他真君传音,周围千秋梦出现裂缝后逸散出的梦境,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在不断的重复。
沈千从未告诉过女儿自己的过往。
沈妃瑶看到父亲的这些经历,只觉得胸口堵着石头,她陷入了无尽的自责当中。
如果她不去阻拦,让阿爹跟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解开了心结,是否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
阿爹这一生太苦了,一辈子都活在无尽的痛苦当中。
可就是这么苦的阿爹,却将最好的都留给了她。
咔嚓!
千秋梦的容器骤然间出现了一丝裂缝,沈妃瑶的道心也出现了一丝难以愈合的裂缝。
万华真君眸光微烁,没有回头去看沈妃瑶,但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另一边,秦墨感应着千秋梦的变化,目光变得幽深。
菩提慧光铺开,脑海中千百念头生灭,看完沈千的一生,他没有太多感慨,只有对多处细节的发现。
这一切,不是天意弄人。
而是背后一直有一张推手,故意促使着这一切的发生,故意等待今日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