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罕脸色沉了下来，嗓门也拔高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伸出一只手翻了又翻，孙师傅也不甘示弱，身子往前一倾，指着苏婉说了一串本地话。
苏婉攥着戒指的手紧了紧，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孙师傅缓了一口气，转过脸看着她，“岩罕说，他之前说的是一只十五块钱，要做另一只就要再出十五块钱。”
果然，苏婉皱起眉，心里特别不舒服，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吗？
安小英炸了，“之前不是都说好的，十五块钱一对吗？怎么还变了卦，这不是欺负人吗？”
苏婉看向岩罕，他坐在工作台后面，眼睛里没有半分心虚，看不出在想什么。
“岩罕师傅，”苏婉指着桌上那张画得清清楚楚的稿子，“我给你的图纸上画的明明是一对戒指，从头到尾，我们谈的也都是这一对戒指的价格。”
岩罕听完，又伸出了那只手，五指张开，在她面前翻了又翻，语气硬邦邦地说道：“一只，十五块！”
苏婉震惊地看着那只手，敢情他之前伸出一只手代表了做一只戒指。
“呵！”
果然，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想笑。
如果岩罕提前说清楚，三十块钱她也肯定会同意。
可哪有像他这样做生意的？一点信誉都没有。
明明他们都谈好价钱了，结果他倒好，活干了一半加钱，这不就是故意做局吗？
岩罕看着她，把手往前伸了伸，掌心朝上：“十五块，一只，拿走！”
这明晃晃的要钱手势，让安小英火冒三丈：“你这人怎么这样？出尔反尔，没有信誉。”
苏婉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好想报警！
可是报警并不能解决问题！
现在管控严格，私人不准买卖金银加工，他们做这件事本来就是私下里偷摸进行，要是报警了，不仅给岩罕送进去，她也跑不了，也得跟着进去关起来。
若是别的物件，她现在肯定掉头就走，东西不要，绝不当这冤大头。
可偏偏这是她要送给顾砚辞的礼物，是要拿来当两个人婚戒的。
她看向手中的戒指，这戒指做得完全符合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不得不说，手艺是真的不错。
这件事只能认了。
毕竟婚戒，哪有只买一只的？那不是喻示着两个人分开吗？
想到顾砚辞，苏婉就彻底压下了火气。
她不信，可这种事心里终究膈应。
“行，三十块两只戒指，我认了。”
安小英在旁边急得直拽她袖子：“婉婉，他这明明是看我们好欺负呢！”
苏婉握住安小英的手，只看着岩罕。
岩罕的手心还向上伸着，“钱！”
苏婉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钱包数出来十五块钱，“这是十五块钱，算这只的价格，等另一只做好，我付剩下的。”
岩罕将那十五块钱拿过去，一张一张地数，数得仔细，连边角都抚平了，才塞进裤腰里。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安小英看得生气，对着这怪老头又不知道要骂什么，只能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直喘粗气。
岩罕拿出一块新料放到钳锅里，朝着安小英抬了抬下巴，指着风箱，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让她拉风箱干活。
安小英瞪大眼睛，想说什么，看了苏婉一眼，又忍了下去，气鼓鼓地就要坐到风箱前干活。
为了苏婉，她忍了。
但苏婉有点忍不了。
她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内心其实很生气，非常生气。
苏婉看了孙师傅一眼后，上前拉住安小英，“岩罕师傅，我们还有事情要忙。一个小时以后，过来取戒指。”
按之前的速度，一个小时以后戒指也能做完了。
她说完，也不去看岩罕的表情，拽着安小英往外走。
安小英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跟着走到了竹楼外面。
苏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逛街去，也不知道集市散了没？”
“好啊！”安小英眼睛一亮，但又有点担心，“婉婉，你就这么走了？万一那老头又作妖呢？会不会不上心了？”
“他应该不会的，想要钱，就肯定得把活做好。”苏婉脚步没停，“我现在不想在那呆着，看着他生气。”
“怎么会有这种人，等以后再也不来找他做东西了。”安小英挽着苏婉的胳膊往寨子中心走去。
竹楼里，孙师傅看了岩罕一眼，脸上都是不赞同，“你呀！我和你说了她男人是部队的营长，你怎么还....”
岩罕打断他，“过来烧火。”
孙师傅板着脸坐到风箱前，拽起把手拉了一下，“她男人在部队可是能量大得很，动动嘴皮子说不定就能把你孙子送到军区医院去。军区医院，你懂不懂？”
岩罕硬邦邦地说道：“使点劲。”
孙师傅用力拉了两下风箱，炉子里的火呼地蹿高了一截。
岩罕盯着炉火，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你还说她有钱呢！”
孙师傅拉着风箱，“你要是提前说清楚三十块钱，那丫头肯定会给，你干完活才加钱呢，这不是坑人吗？”
岩罕没吭声，看着银锭融化沉默很久。
孙师傅认识他十几年了，看他这倔脾气生气。但是想到他家里的事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也怪我没说清楚，那丫头心软，等她回来你就说还是十五块钱，我再把你的难处说一下，那丫头说不定就能帮你了。”
岩罕忽然把手伸进裤腰里，摸出那十五块钱，摊在掌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塞了回去。
银子慢慢融化塑形，他拿起锤子，继续干活。
叮！叮！叮！
锤声比刚才慢了一些。
苏婉和安小英在集市慢慢逛着，赶摆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有几个来得晚的老乡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竹筐。
虽然物品没有上午丰富，但苏婉还是买了不少东西，有本地手工的草编鞋、织的土布、挎包、红糖和橘子等等。
只要苏婉看着喜欢的，眼都不眨地买了下来。
逛了一个半小时，苏婉才意犹未尽，准备回岩罕的竹屋去拿戒指。
此时，镇口的大榕树下，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停下来。
车里，余知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他扭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顾砚辞，“辞哥，集市快散了，看起来也没啥好东西了，咱们直接回吧！”
他们一大早就去了趟驻扎在边境的第八团，忙完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辞哥就催着往回赶，颠簸的山路开了整整八小时，余知现在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顾砚辞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集市的摊子确实都收了，只有几个老乡在收拾竹筐和扁担。
他开了车门，“我再去看看。”
余知跟着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用我陪你吗？”
顾砚辞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
余知靠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掏出口袋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咦？”
那背影怎么那么像小嫂子呢？